春坊怨 第85节

  与崔氏撕破脸, 坐收渔利的是老三。与老三决裂, 坐收渔利的是哪一方呢?
  七个皇子,除了大皇子和三皇子,其余四个羽翼未满。
  卫溪宸摩挲着腰间的白玉玉佩, 想到外祖的忧患——大皇子死不见尸。
  引爆马车,粉身碎骨,仵作拼凑的尸骸无法确认死者身份。
  卫溪宸忽然觉得手中玉佩格外冰凉。
  “明日一早离开扬州, 勿再添乱。盐政公正,关乎国祚昌盛,为兄没有精力与你周旋,别逼为兄对你的人动粗。”
  “威胁我?”
  “看你受不受威胁。”
  坐在地上的少年默了默,没一会儿爬起来,拍了拍染尘的衣摆,“龚飞那个老东西在柴房里是吧?”
  “做什么?”
  “逼供啊。”少年隔空点了点自己的皇兄,“父皇说过,假仁慈尚可,真仁慈只会给对手反击的机会。”
  少年撸袖踹开柴房的门,气势汹汹,杀气腾腾,他走进,反手带上门。
  听到柴房中传出龚飞的大叫,卫溪宸捏了捏鼻骨。
  “招不招?”
  “疼不疼?”
  柴房之内,如狼似虎的少年跨坐在龚飞的后颈上,一根根拔着老者的胡须,疼得老者眼冒泪花。
  看得严竹旖嘴角抽搐。
  少年拔下几十根胡须后,飞身落地,觑一眼邋里邋遢的严竹旖,“怕了?”
  换来的是严竹旖的轻蔑,“幼稚。”
  “所以,你是想本皇子杀了这个老东西,嗯?”卫扬万走到严竹旖面前,居高临下,阴恻恻地笑了。
  “啪!”
  墨夜响起清脆的巴掌声。
  少年弯着腰,用扇柄扳正严竹旖被打偏的脸。
  皇族子嗣,从小没有玩伴,一个个形同行尸走肉,无趣得很,好不容易出现个娇气包,被她挤兑走了,少年心里那个气啊。
  “替江念念打的,记她账上。”
  严竹旖怒目,眼下两抹青黛浓郁发黑,“她天生命好,你们都甘愿衬托她!”
  少年嗤笑,“不然,偏心你?凭什么?”
  在那个还不懂得勾心斗角的年纪,幼年玩伴的分量不可估量,奈何蓦然回首,早已物是人非。
  晨阳冉冉照碧波,涟涟波光送客船。
  红衣少年登上甲板,眺望渐远的岸边。
  无人来相送啊。
  “罢了罢了,人情冷漠。”少年没所谓地撇撇嘴。
  炎炎夏日,梅雨时节,水路恐会遭遇暴雨隐患,魏钦为江吟月主仆几人择了返程的山路,不及来时险峻崎岖。
  叮嘱过领头的虹玫,魏钦走到江吟月身边。
  熹微晨光眴焕粲烂,芊绵草木葳蕤繁茂,他们对望着,离别词穷。
  “走吧,送送你们。”
  熏风十里,未作别。
  潺潺溪流环绕青山,溅起的水花顺流远去,与青山作别。
  穿过幽幽径斜,步上斜长的草地,江吟月从魏钦的肩头摘下包袱,“回吧。”
  “路上小心。”
  “嗯!”
  虹玫递出眼色,女护卫们悄然退开。
  翠微美景中离别,忧伤淡淡,风吹不散。
  江吟月踮起脚,替魏钦捋了捋鬓间碎发,仰头笑看近在咫尺的俊颜。
  青色官袍乌纱帽,翩翩雅韵尽风流,魏钦的俊逸融入山水草木,也融入江吟月的清瞳。
  “待秋日,为你接风。”江吟月压抑嗓间哽咽,期许他能够如约归家。
  魏钦俯身,与妻子额头相抵。
  景温柔,人也温柔,江吟月在脉脉温情中,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又怂怂地跑开,钻进马车中,催促虹玫快些驾车。
  魏钦目视马车驶向另一侧山坡,以手背碰了碰湿润的额头。
  猎猎衣衫飞扬,他抬袖,轻吻自己的手背。
  驶得远了,江吟月从车窗探出脑袋,用力挥手。
  慧黠依旧。
  车队驶出二十里开外,步入平坦的山路,江吟月挑帘,扶着门槛走出车厢,离别的愁绪被风吹散。
  “逐电!”
  一匹跟在车队后面的杂毛马有了反应,撒了欢地飞奔而来。
  江吟月在逐电追上马车时,单手抓住缰绳和一小撮鬃毛,飞身上马,“驾!”
  得到赏识的杂毛马,跑出了汗血宝马的气势。方寸马厩,哪有广袤山野快活自在!
  “汪!汪!”
  看着一人一马自由狂奔,留在车厢内的绮宝不停吠叫。
  灿阳缬眼,女子锦缬长裙上的花纹,盛放在了山峦秀色中。
  妍姿艳质。
  前来送行的白衣男子望着远去的一人一马,默默无声。
  回去的路上,盛景寸寸黯淡,回京的欲望变得浓烈。
  路过一个算卦的摊位,男子听得一声问话——
  “看公子龙章凤姿非等闲,因何愁眉不展?”
  卫溪宸拦下身后的侍卫,温声问道:“可算姻缘?”
  摊主掐一缕胡须,比划一个“请”的手势。
  卫溪宸坐到摊位前,从道士递上的签筒抽出一支签。
  摊主仔细看过,道:“能解公子烦忧的并非姻缘,而是释然一段遗憾。”
  侍卫们对视几眼。
  有两下子。
  卫溪宸笑叹,“还请直言,是在下姻缘不顺?”
  “世间姻缘多遗憾。”
  “明白了。”他留下银两,颔首离去。
  情不通透的人在其余事上都很通透,一点就透。
  摊主起身,冲着那抹白衣背影喊道:“精诚所致,金石为开,不要放弃啊!预祝公子顺遂无虞,昭昭所愿。”
  卫溪宸没有回头,薄唇三分弧度,他所愿不多,御极皇位,失而复得。
  春坊无怨。
  “吁~”
  大暑过后,火伞高张,江吟月乘马路过溪流时,叫停马匹,“咱们歇歇吧。”
  虹玫望一眼头顶参差枝叶外的烈日,率先牵马走到溪流,为马匹降温。
  行了数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惊诧于自家小姐的忍耐力。
  “小姐随姑爷赴任的途中,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江吟月一手牵逐电,一手牵绮宝,朝溪流走去,“有魏钦顶着风霜雪雨,一点儿也不苦。”
  “姑爷很会照顾人。”
  江吟月舀一瓢冰凉溪水,喂给逐电,由着绮宝在溪边自行饮水。
  “但他不会照顾自己,总是受伤。”
  “夫妻要互相照顾。”
  提起魏钦,江吟月一扫路上疲惫,仰躺在淙淙水声的溪流旁,感受身下鹅卵石的温热。
  “处暑之后就出伏了,咱们加快些,赶着回府润燥。”
  秋日的北方干燥,江吟月惦记起江府厨娘熬制的小吊梨汤。
  “奴婢怕小姐吃不消。”
  除了江吟月,她们几个都是习武之人,耐得住酷暑严寒。
  江吟月捡起一颗圆润的鹅卵石贴在脸上,“我啊,和石头一样抗造。”
  起初,女护卫们都当小姐在吹牛,可一路风餐露宿,风吹日晒,昔日的娇气包竟没有一句抱怨。
  出伏的第九日,一行人即将抵达京城。
  与此同时,京城一座城门外十里,早有人翘首以盼。
  是江嵩派出的仆人,每日都会在此守望归来的小姐。
  “算算日子,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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