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明浔眼帘低垂,始终没有出声。
“那你呢?”虞守却又话锋一转,注视着他问,“你这些年……”
话到最后,声线多了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过得好么?”
明浔这才看回去,尽量平静地开口:“我……就和您调查的一样,我在完全不了解这个圈子的情况下和公司签了一份‘卖身契’,这几年几乎一直是在打白工,还倒欠了公司八十万培养费。”
虞守沉默。
这自然是一个完美的回答,属于眼前这个身份的回答,却完全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这个人,依然不愿意说实话。
虞守转回去面朝桌台,又要给自己倒酒。
“虞总,”明浔一步上前,攥住他还想要倒酒的手,“够了。”
虞守反手将那只送上门的手腕扣住,力气比当年还要大了几倍。
明浔不由微微皱眉。
虞守直接把他拽过来,隔着呼吸可闻的距离,逼他直视自己。
“告诉我。”他盯着明浔的眼睛,不许丝毫闪躲,“你到底是谁,和易筝鸣又是什么关系?”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极短的距离,不容他回避,虞守也不再能隐藏。
他能清晰地看到虞守眼底疯狂翻涌的情绪。
只要一个正确的答案。
那双沉寂了十一年的眼睛,或许就能重新亮起来。
可是之后呢?
当虞守知道,所谓的绝症是假的,死亡是假的,所有的接近和拯救都是系统安排的剧本……
哪怕其中的确含有几成真心。
但以虞守那样爱憎分明的性格,真的能接受吗?
没太多时间犹豫。
“虞总,”明浔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我就是我自己,我不认识易筝鸣。我不知道他是谁,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沉默。
虞守所有外露的表情瞬间消失了。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仿佛没有感情的商界新贵。
“……是吗?”
明浔面不改色:“是。”
虞守听不出清晰地笑了声。
这世上除了这个人,再没谁能有这般“胆量”。
把如今执掌时守资本的董事长,当成毛头小子一样糊弄。
轻而易举便将他撩拨得情绪翻涌,理智崩塌。
既让他怒火中烧,又让他着魔般地疯狂迷恋,视线错不开分毫。
“虞总?”明浔出声唤道。
虞守回神:“从明天开始,搬到我那儿住。”
这安排来得过于突然。明浔心头微跳,却也只能应下:“好。”
又静了片刻。
“再告诉我一遍,”虞守开口,“你的名字。”
“明浔。光明的明,三点水一个寻找的寻。”
“这是你真正的名字?”
“当然是真的。”
“从小就是这个名字?”
“对。”明浔眼睛都没眨一下,“千真万确。身份证上也写着。您应该早就查过了吧?”
谁知虞守竟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又追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明浔疑惑地皱了下眉,还是如实回答:“我的父母……曾经从商,在世的时候。他们白手起家,事业有成,还盼着我在他们的基业上再攀高峰,而绝不能耽于守成,不思进取。起初他们想给我取‘寻求’的‘寻’,后来添了三点水,因为海纳百川,水象征包容与流转,这才定下了现在这个‘浔’字。”
虞守听得很认真,几秒后才轻轻点了下头:“原来如此。”
他似乎终于满意了。
然而忽地又来:“看来你的父母既有学识也有商业头脑,这个名字,是不是还有别的深意?你的姓和名都不是常见字。”
明浔被问得头皮都有些麻,好在这个新身份和曾经的他基本一致,只是在择业上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被虞守这样追着,他也难得陷入久远的回忆中,想到父母将他带到各种社交场合、炫耀人生最伟大杰作的模样,补充道:“我姓‘明’,是光明,是阳光,刚好和浔水组成‘日照江河’的意境。”
“嗯,明浔。”虞守喃喃重复着,语速很慢,像在仔细品味这两个字,“很好。”
是真的。
要是这人能现场编出这么多瞎话,他也心甘情愿,认了。
“早点休息,明天搬家。”虞守这才松口放人,“陆晟就在门口,他送你。”
明浔告辞离开。
虞守就站在玻璃门前,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一字一顿,再次念出那个名字:“明、浔。”
“明浔……”
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这两个音节拆开了揉碎了,融入骨血。
第88章 合同
海城最豪奢的江景大平层公寓顶层, 三百六十度的落地窗将璀璨江景尽收眼底。
客厅空旷得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玻璃茶几纤尘不染,定制沙发的天鹅绒面料一丝褶皱也无。这里奢华、美丽,却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展厅。
明浔已经把每个房间都检查了个遍, 除了主卧衣柜里有几套换洗衣物, 洗面台上干净的牙刷和剃须刀, 以及酒店也会准备的基础生活用品, 就什么也没有了。
那个曾经会把他送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他随手写的便签都要小心用塑封袋装起来的少年,似乎已经被这十一年的光阴彻底稀释。
理智在冷静低语:这样很好。虞守已经长成了无坚不摧的模样,不再需要那些幼稚的情感寄托……
他独自在这过于空旷的空间里适应了一天。
直到次日凌晨, 密码锁“滴”声开启。虞守回来了。
带着一身酒气,虞守脚步沉缓地踏入玄关。
廊灯自动亮起,他似乎没料到明浔就站在客厅中央, 目光好几秒才聚焦。
然后,他缓缓走上前, 慢慢抬起手,再张开手臂……将明浔整个拥入怀中。
是真的。
久违的, 却又无比强烈的触感。
明浔微微僵住。
几秒后,他才迟疑地抬起手, 回抱住男人宽阔的脊背。
时间无声流淌。
若非压在肩头的重量不算沉, 明浔几乎要以为这人站着睡着了。
估摸着醉酒的人意识或许松懈,明浔轻声试探:“虞总, 你平时……是不是不常住这里?家里太整洁了,什么都没有。”
这话一出,虞守立刻往后撤开,脸色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着:“缺什么,少什么,列个单子, 让陆晟去办。”
转移话题?明浔挑眉,又问:“那你今晚住这儿吗?”
虞守“嗯”一声,没看他,专心地扯自己的领带。
明浔观察着他,继续:“昨晚怎么没回来?住公司了?”
虞守:“不是。”
明浔:“什么?难道你还有别的家?”
“有向你汇报的义务?你是我的什么人?”虞守回望向他,眉尾一抬,“难道……你是我的老婆?”
明浔顿了下,借力打力:“虞总您上次亲口说过的,我想要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
“是,没错。”虞守见招拆招,“但是,你不能只享受某个身份的权利,而不履行义务。”
明浔:“……”
今晚就让这个醉鬼自生自灭吧。
短暂地唇枪舌剑了一会儿,安静下来,沉重的醉意再次涌上,虞守脚步忽然一个踉跄,幸好明浔眼疾手快,扶住他胳膊,忍不住低声训了一句:“……你又不是打工仔,难道还有那么多推不掉的敬酒?”
“多喝一点。”虞守的吐息也带着浓浓酒意,“可以帮助睡眠。”
明浔并不认同地皱起眉。
很显然,他只允许周官哥哥放火,并不允许百姓弟弟点灯。哪怕这个“弟弟”,现如今已经比他大了好几岁,取得了他遥不可及的地位和财富。
虞守静静注视着他,视线慢慢移动到扶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上,又笑了,醉酒的人的情绪就是这样跌宕起伏,乱七八糟。
他甚至带着几分戏谑道:“怎么,你今晚就要履行义务?”
……又来!
这该死的熟悉的感觉,幼稚至极的口头便宜,恍惚间又一次让人回到某个少年时期的午后。
明浔迅速撒手,转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但房门没关严。
透过门缝,他看到门外的人独自在沙发上静坐了许久,好在没继续喝酒。然后大概是缓过来了,他慢慢挪动到主卧,脱掉那身繁缛的正装。
灯灭了。
江景大平层再一次恢复了那冷清的样板间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