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虞守接过来, 纸上是他熟悉的字迹。论点一、论据a/b/c……层层推演,条理分明。
明浔说得嗓子干,终于端起奶茶喝的时候珍珠都糊了。
他搁在桌上的手机震了震。
他扭头瞥一眼,脸色微变,立即去拿起手机转身:“我去趟洗手间。”
来到走廊上,确认四周无人,明浔才点开手机里那封新邮件。
发件人:lse admissions office(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招生办公室)
——材料已收到,面试安排在一月底,请确认时间。
明浔飞快敲击英文回复。
刚按下发送,身后传来声音:“你躲这儿干什么?”
回过头,汪佩佩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走廊尽头,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
明浔迅速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接个电话。”
汪佩佩走近几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轻叹一声:“你真的不想在国内把高中读完吗?其实也就剩几个月了。”
明浔垂下眼,没能回答。
早在提议虞守报名自招之前,他就开始悄悄准备出国申请。目标是在三月入学。时间仓促,却是他当下最好的选择。
等高考结束,他就必须离开。
在那之前,他必须先把距离拉开,越远越好,让虞守慢慢习惯没有他的生活。
汪佩佩纵然不理解,却仍帮他处理好了一切手续。见他沉默,她又轻声开口:“如果你是因为觉得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有压力,可以直接告诉我们。就算不出国,你也可以报考外地的大学,我们不会硬把你留在身边……留在国内的话,万一身体有什么状况,我们也好及时照应……”
“……不是因为这些。”明浔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就是想出去看看。”
“那这里的同学呢?我看你和他们处得挺好。尤其是……”汪佩佩顿了顿,“小虞。他还不知道吧?他之前跟我说,你们约好了一起考复旦。”
“等笔试过了再说。”明浔别开视线,“现在告诉他,会影响他复习。”
汪佩佩凝视他良久,只轻声问了一句:“你觉得这样真是为他好吗?”
明浔去冲了两杯热可可,端回书房。
“趁热喝。”
虞守接过来,不经意碰到明浔的手指:“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有点冷。”明浔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摊开习题册,“对了,刚才讲到第几题了?”
一月二十号,下午课间。
教室里吵吵闹闹,明浔正趴在桌上浅眠。
忽然,一团温热沉重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直接将他半搂着抱离桌面。
“——!”明浔惊醒回头,对上一张兴奋得发亮的眼睛。
虞守高兴得快要忘形,勉强克制着没去碰他的嘴唇,却还是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发出清脆一声“啵”!
在周围同学的起哄和明浔还没来得及完全凝聚的怒视中,虞守已经急急掏出手机,屏幕送到他眼前。
“过了。”虞守眼睛发亮,“我过了!”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条信息:【……自主招生初审结果:通过。请于2月19日参加笔试。】
明浔愣了两秒:“真的?我看看——”他抢过手机,反复确认那行字。
“你那边呢?”虞守又问他,“查了吗?”
“还没……”明浔话没说完,自己手机也震了。他掏出来,同样一条短信。
“我也过了。”他笑着把屏幕转向虞守。
“初审过了是不是?!我靠!双杀啊!今晚烧烤店我请客,庆祝咱班两大佬进军自主招生!!”王子阔嗓门震天,压根不给陷在喜悦中的“新人”温存的机会。
明浔笑着推开虞守:“行啊,今晚不把你吃破产算我们输。”
“尽管来!”王子阔拍胸口,“兄弟我豁出去了!”
二月十九号,早晨七点。
去考场的路上,赵叔稳稳地开着车,虞守靠着明浔肩头小憩,手里还攥着明浔昨晚整理的语文答题模板。
突然一个刹车,虞守睁开眼:“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明浔摸摸他脑袋,“你再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半小时后,车子到达考点。复旦自主招生笔试设在另一家省重点中学的校区,门口聚集了不少学生和家长。
“紧张吗?”明浔问。
虞守摇头,反而看他:“你文综准备得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理一下?昨晚我又看了遍——”
“不用。”明浔急切地打断,随即又放缓,“我的意思是……差不多够了。复旦笔试数学占大头,我主抓数学就行。”
虞守盯着他看了两秒,点点头:“那进去吧。”
考试从上午九点到十二点。
明浔提前半小时就交了卷,在考场外的小吃摊点了两碗馄饨等着。
余光瞥见虞守出来,明浔忙收起手机,抬头看去:“怎么样?”
“论述题被你押中了。”虞守在他对面坐下,整个人兴致盎然,“我用你教的逻辑框架写的,分论点列得很清楚。古诗文默写应该全对……”
明浔笑了笑,把一碗馄饨推过去:“趁热吃。”
虞守舀起一个,但半天没吃,仍一脸兴奋地畅想着:“要是能降二十分,应该稳了。”
“肯定能。”明浔说,“你数学那么强,面试再好好发挥——”
“我是说你。”虞守说。
明浔玩笑着揭过话题:“行了哈。少歧视‘学渣’。”
“高考完我们就去海城吧。提前去玩。”虞守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畅想,“先看学校,再去外滩,听说外滩夜景很漂亮。然后……”
“然后我们可以去城隍庙吃小吃,去坐轮渡看黄浦江,去……”
“虞守。”明浔开口。
“……嗯?”
明浔话还没出口,手机响了。他瞥了眼屏幕,脸色微变,站起身才按下接听:“hello?”
虞守的筷子停在半空。
明浔背过身,压低声音用英语交流:“yes, the interview time is confirmed……i will prepare……thank you.”
挂断电话,明浔转过身,恰好对上虞守直直的探究目光。
“你……”虞守放下筷子,“刚才说的是英语?”
“嗯。”明浔把手机塞回口袋,“一个亲戚。”
“什么亲戚需要你说英语?”虞守盯着他,“还有,你要准备什么?”
明浔喉结滚动,掐头去尾地说了实话:“准备英语口语,兴趣而已。毕竟多学一门语言总没坏处。我想……”
“你想什么?”虞守的声音骤冷,“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准备自招?”
“我当然有。”明浔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明浔揉揉眉心,“就算我们在谈恋爱,我也没有义务什么都告诉你吧。”
虞守张了张嘴,剩下的话一句也没能再说出来。
两人之间陷入微妙的死寂。馄饨的热气慢慢消散,汤面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良久,虞守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走吧。回去了。”
车上,虞守沉默地靠着窗,看着外面倒退的风景。
“你到底在准备什么?”虞守冷不丁开口,“或者说,你打算去哪里?”
明浔闻言,却转过头去看窗外。香樟树的枝丫在初春风里摇晃,新叶已经长出来了。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没什么。你想多了。”
晚上,明浔甚至主动去了二居室,一副无事发生的轻松样子。
虞守脸上的冰冷没半分融化。
“又是这样。”他说。
又是这样,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对我好。
简单的四个字,两人却在瞬间心领神会。
懂了,但依然无话可说。
晚餐是最好的解释时机,所有的食物却在沉默中被咽下。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万籁俱寂,深夜时分。
和虞守在一起的日子里,明浔的睡眠好了太多。从前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的浅眠,如今却能睡得像一块饼。
可今晚,他毫无征兆地惊醒了。
惊醒他的不是声音,动作。他在睡梦中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霍然睁开眼。
微弱月光里,虞守不在床上。
他忙坐起,视线往下移——少年不知何时滚落在地,缩在冰冷的墙角,瑟瑟发抖。
“虞守?”他赶紧翻身下床,去拉虞守的胳膊,“你怎么了?做恶梦……”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虞守用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脸色惨白,嘴唇发绀,喉咙里发出溺水般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