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洗澡以及隐秘的交换,成了他这些天独有的晨起仪式。
  当手中这件“借来”的校服气息淡化, 他又会趁着明浔不注意,或是晾晒,或是折叠时,再次将两人的校服悄无声息地交换。
  就像一个循环的魔法。
  这个秘密,在晨光与暮色里安然无恙地持续着。
  直到明浔把自己的两件新旧不一的校服同时平摊在床上,若有所思地看了半晌, 最后什么也没说,将它们一起收进衣柜。
  他一个当哥哥的,除非亲眼撞见虞守用他的衣服做坏事,还能有什么办法……
  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日,两居室的门窗紧闭,两人在客厅的茶几上各占一头,埋头苦读。
  然而虞守时不时就忙里偷闲,偷偷瞄一下对面的人。见他眉头紧锁,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那股拼命的劲儿……
  本只是单纯的瞄,瞄着瞄着,虞守表情逐渐严肃,他不得不确信了,哥哥怕是铁了心要在这次考试中超过自己!
  他脑海里适时浮现出《恋爱宝典》里用红笔划出的重点:“在健康的亲密关系中,适当的退让与包容是必要的,尤其是在无关原则的小事上,例如一些无伤大雅的竞争。”
  嗯。
  虞守点点头。
  “?”明浔皱眉,他敏锐地抓住了虞守又一次的走神,当即把手中的习题集“啪”地一甩,“把这几道历史大题做了,我看看你掌握得怎么样。”
  结果可想而知,虞守心思完全不在题目上,错误率高得能让老师吐血三升。
  明浔深吸一口气,循循善诱:“虞守,你猜,是先有答案,还是先有题目材料?”
  虞守抬起眼,一脸纯良的茫然:“嗯?”
  明浔来了精神,长辈附身,敲着桌子继续教育:“我告诉你,其实是先有的标准答案框架,后有的题目材料。所以——你真正要揣摩的,不单单是材料本身,更是出题人设置这些材料、这些陷阱的意图。你得知道他想考你哪个知识点?希望你得出什么结论?”
  虞守乖巧地点头,时不时附和一句“嗯嗯”“有道理”。
  明浔教育得舒坦了,摸摸小乖驴子脑袋:“这次好好考,争取文综再提十分。不要在一个高中当第一就骄傲自满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一次第一并不代表此次第一,其他学校还有无数人在你前头……”
  出发去考场的路上,明浔抓紧最后的时间:“……地理就跟物理套模型一样,很多题目也是有固定模板的。你要学会把复杂的情境拆解成基础单元,然后往里面套基础知识……还有,记住,六分的题至少答四点,八分的题至少答五点,宁多勿少,明白吗?”
  虞守跟在他身边,嗯嗯嗯地应着,样子别提多乖顺了。
  到了考场上,面对语文试卷最后那篇六十分的作文,虞守看着作文材料,脑子里想的却不是立意,不是结构,更不是文采。
  他满脑子都是《恋爱宝典》,是哥哥熬夜复习时眼下的乌青,是“适当的退让”……
  于是,考试的最后半个小时,虞守慢悠悠地将前面的题目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交卷铃响,他的作文只开了个头,留下大片空白。
  马上要放暑假,当天晚自习胡老师便捧着一摞批好的卷子进来了。
  他脸色铁青,目光如炬,这次连个铺垫都没有,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虞守!给我站起来!”
  全班同学都被吓了一跳,就见台上的小老头吹胡子瞪眼地嚷道:“你这次是怎么回事?!作文为什么只写了个开头?!你知道这白白丢了多少分吗?!你这是态度问题!极其严重的态度问题!!”
  全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学神作文跑题是他们五班的保留节目,但作文交白卷?这……本年度最大新闻!
  虞守低着头,任由胡老师唾沫横飞,一声不吭地听训,认错态度倒是良好。
  等成绩全部出来,方静宜将班级排名表贴到黑板上,全班同学一窝蜂地涌上去,脑袋挤着脑袋,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然后,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冷风般嘶嘶刮过教室。
  “我的天……”
  “我没看错吧?”
  “这……这怎么可能?!”
  别说虞守还能不能打败另外两个文科重点班的学霸,保住那个遥不可及的年级第一宝座了……
  现在,连他稳坐了一年多的班级第一的位置,都——易!主!了!
  虞守的名字,在过去无数次大小考中如同定海神针般稳居榜首,这次的总分却只有608分,位居全班第二。
  虽然这个分数对很多人来说依旧高不可攀,但对他来说,那可是是断崖式下跌。
  而以三分的优势,名字赫然压在他上面的,是那个转学过来不过三个多月的“易筝鸣”!
  “卧槽!鸣哥牛逼!深藏不露啊!!”王子阔第一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你这是什么逆天剧本?!直接把虞哥给掀下马了!”
  “太强了吧!这才学了多久?”
  “我就说鸣哥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原来是在憋大招!”
  “可是虞哥这次……怎么回事?”
  “难道是考试的时候身体不舒服?”
  “鸣哥?鸣哥你是不是还没反应过来啊?你是第一!”
  明浔站在人群外围,整张脸都是黑的。
  整个晚自习,他都在订正错题,没有看虞守一眼,也没有和任何人说一句话。
  回到家里,橘猫着急地直打转:“宿主!任务对象学业成绩严重下滑!你榜样没做成,怎么还把他的第一给抢了?!”系统直叹气,“我让你做榜样,没让你超越他、打击他啊!”
  明浔:“……”
  “过来,”明浔双手抱胸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冷声对正在晾晒衣服的虞守道,“我们谈谈。”
  虞守听话地过来,提前垂下眼,一副知道错了等待发落的样子。
  这模样明浔简直太熟悉了,谁信谁傻。
  “虞守,你什么意思?故意考砸?你当考试是过家家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侮辱这场考试,侮辱所有认真对待它的人,更是在侮辱你自己!”他气得指着虞守的鼻子骂,“我需要你让吗?你这种自以为是的退让,简直愚蠢透顶。既是恶心我,也是对你自己人生的极端不负责。”
  “对不起。”虞守丝滑认错。
  “对不起有什么用!?”
  “对不起,哥哥。”
  “……难道叫哥哥就有用?”真是啼笑皆非。
  这小子,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这套!装乖卖惨,然后阳奉阴违、先斩后奏!
  虞守眨了眨眼:“那怎么办?”
  明浔:“闭嘴,挨骂。”
  虞守:“嗯。”
  然而骂着骂着,明浔很快词穷。
  别说骂人了,在遇到虞守之前,他这辈子都没跟谁红过脸。
  虽说无论怎么想都很生气,但这样酣畅淋漓地发泄一次……倒也不坏。
  只是虞守自始至终一声不吭,瞧着老实巴交的。明浔却清楚,这死小子,指不定又在憋着什么坏招呢。
  明浔平复了下呼吸,主动开口:“那你现在什么想法?”
  虞守煞有介事地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明浔:“……给我说话。”
  “我真的错了,是我理解错了。”虞守说,“我看你那么想超过我,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明浔抬手戳他脑门:“所以故意考砸?是让我还是恶心我……”
  等等!类似的话刚才好像说过。
  ……鬼打墙了。
  明浔倏然惊醒。
  前段时间每天在教室后门看的恋爱小剧场,里头的争吵可不就是这翻来覆去的德行?
  “说吧,现在怎么办。”他索性把这个烂摊子甩了过去。
  虞守得到许可,这才往前挪了挪,用那双蒙着一层薄薄水汽,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明浔。
  “对不起。”他一脸诚恳,压得低沉的声音却像带着钩子般,“那你惩罚我吧,哥哥。”
  惩罚。
  怎么听,它也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责罚,而是一种邀请,一个设置在悬崖边缘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陷阱。
  明浔呼吸一窒。
  他迎着那双仍旧纯粹、赤忱、小动物一般的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而又黏稠的网牢牢缚住。
  他该说什么?他能做什么?惩罚?怎么惩罚?这小子……这臭小子……分明就是在……
  刺探他!骚扰他!撩拨他!
  还有……勾……勾引他。
  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滑了一下,一种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焦躁,让他唇齿干涩,站立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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