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抑或是,会用那种混合着悲恸和绝望的眼神,一字一句地拷问:为什么当年要那样突然地出现,给了我希望和温暖,然后又那样残忍地、留下只言片语便彻底离开?
  没有一声告别,也没有最后一面。
  想到这里,明浔心口一阵发闷,书本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不清,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他烦躁地把笔上一撂,双手交叉枕到脑后,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吊灯花纹。
  无论如何……他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只要打死不承认,虞守就永远无法确认。况且现在的他可是有着完整户籍的十八岁少年“易筝鸣”,如此反科学的身份变化,让虞守根本拿不出实证来。
  次日清晨,明浔踩着点走进教室,习惯性地看向自己旁边的位置——空的。
  他不动声色地坐下,拿出课本。早读过去,旁边的座位依旧空着。第一节课,语文老师讲得唾沫横飞,那个位置还是空的。第二节课,英语听写都结束了,旁边始终寂静。
  他硬生生忍住所有情绪,没有向任何人打听。趁着课间没人注意,他状似无意地伸手,往虞守的桌肚里掏了掏。
  没有请假条。
  ……倒是摸出了几张眼熟的、满是他字迹的数学演算草稿纸。
  他皱着眉把稿纸在桌上摊开,不明所以。这小子,喜欢收集“破烂”的怪癖怎么还没改?
  突然,前排王子阔的椅子往后一靠,“当”地一下把他撞醒了。男生胖胖的身体转过来,压低声音问:“哎,鸣哥,虞哥今天是又请假了吗?怎么没来?”
  “你问我我哪知道。”明浔不知道哪来的无名火,语气冲得很。
  王子阔被他呛得缩了缩脖子,砸砸嘴,小声咕哝:“我这不是看你俩最近形影不离,走得近嘛……以为你知道呢……”
  这时陈文龙抱着一摞语文卷子走了过来,从中抽出一张,放在明浔桌角:“这张没写名字的默写卷,是你的吧?我看字迹像你的。”
  明浔扫了眼卷子上熟悉的字迹,点点头:“对,是我的。谢谢。”他顿了顿,又问,“你怎么认出来的?”
  陈文龙轻推眼镜:“我毕竟是语文课代表,对大家的字迹多少有点印象。而且这次默写发到最后,就剩三张没写名字的,我估计这张分数最高的应该是你的。”
  明浔又道了声谢,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张从虞守抽屉里摸出来的草稿纸上。
  等等……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猛地一颤,还无意识踹了前排王子阔的椅子一脚。
  他沉下脸,手忙脚乱地翻起了自己的书桌抽屉,把里面一沓沓卷子、练习册全都搬了出来,铺在桌面上,一张张飞快地整理。
  月考卷、期中试卷、各种各样的随堂练习卷和批改过的练习册……
  少了。
  他的语文试卷全都不见了,还有几次课堂练习写的作文稿,也找不到了!
  明浔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扭头看向身旁那个空荡荡的座位,答案呼之欲出——肯定是被这臭小子偷了!
  偷他的语文试卷和作文?虞守那轴得要死的倔驴性子,总不可能是突然痛改前非,决定要刻苦练习作文了吧?
  唯一的可能性是……作文里的字最多。
  他是拿他的卷子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笔迹了!
  八年前,他拍拍屁股走得一干二净,却也留给了虞守两张纸条。
  一张是故意用左手歪歪扭扭写的“欠债证明”,还有一张,则是他离开前,心情复杂之下,用惯用的右手一笔一画写下的便签……
  “……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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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章掉马!往下翻!一起更啦[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43章 暴露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 明浔发出的几条消息都毫无回音。虞守的头像一直顽固地灰着,显示不在线。
  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家伙突然失联,明浔大脑一片混乱, 乃至忍不住开始想, 八年前, 那个一觉醒来就得面对空荡荡房子的小孩儿, 该是怎样的心情?
  傍晚放学,明浔一个人失神地往外走,恰好遇上班主任苗老师。
  他犹豫再三, 还是没忍住,问:“老师好,那个……虞守今天怎么没来?”
  苗老师竟一脸平静:“哦, 他生病了,提前和我请了病假。”
  生病?明浔眉头深拧, 生病严重到请假并失联的程度?
  不过前天早上在强叔家醒来时,虞守就有点咳嗽, 可能是晚上不好好睡觉加上穿着单薄受了凉,说不定病情加重变成重感冒发烧了。
  还是说……这是一个为他精心设计的圈套?
  如果处心积虑至此, 他几乎可以确信那个孩子恨他, 恨到巴不得立刻扒下他的伪装,狠狠地揍他一顿出气……
  硬生生忍到第二天早上, 那个靠窗的位置依旧空着。
  发过去的消息还是没有回音,明浔坐不住了,手指不停敲桌子。
  前排的王子阔倒是心大,扭过头来乐观地说:“鸣哥你别担心,虞哥身体好得很。诶,你说他会不会是正好借着这个机会, 跑去外地看找商机了?你放心吧,他一般顶多请假两天,明天肯定回来!”
  ……一个准高三生,随随便便就请假两天?胡闹!
  联系不上,干等着也不是办法。熬到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明浔抓起书包就冲出校门,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深藏于记忆中的老房子地址。
  站在顶楼那扇熟悉的旧防盗门前,明浔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内传来有些虚浮的脚步声,接着门被拉开一条缝。
  虞守站在门后,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绯红,声音沙哑带着惊讶,但似乎又没那么意外:“……你怎么找过来的?”
  明浔早有准备,面不改色道:“上次散步不是在楼下碰到你了吗?我随便找了几个邻居打听,这就找到了。”
  虞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侧身让他进屋。
  明浔踏进玄关,表现得对这套房子十分生疏,视线也礼貌地收着。只弯腰换鞋的时候,才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迅速扫视着整个客厅。
  一切……几乎都是八年前的模样。
  熟悉的碎花窗帘,木头格子窗,白绿相间的墙壁,老式的有线电视机,红木沙发以及玻璃茶几和上面那块蕾丝茶几布……
  甚至于,茶几上那半只用来充当花瓶的塑料矿泉水瓶,都待在原来的位置,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虞守小心翼翼保存着与他有关的的一切。
  顿时种种难言的情绪翻涌而上,心里五味杂陈。
  明浔赶紧收回视线,换好拖鞋站起来。
  “你会做饭吗?”虞守嗓子沙哑虚弱,靠在墙边。
  “当然不会。”明浔几乎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这是他作为“易筝鸣”该有的回答。
  虞守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低低“哦”了声,没再说什么。
  明浔不紧不慢将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份在校门口打包的还热气腾腾的卤肉饭,放到茶几上:“但我给你买了卤肉饭。”
  虞守看了眼那份被几层塑料袋仔细包好的打包盒,目光又移回到明浔脸上。
  “要我带你参观一下吗?”身为病人,虞守倒是很有兴致,还努力摆出东道主的样子。只是语气里外皆是试探意外,“毕竟……你第一次来。”
  明浔一笑,大大方方地应道:“行啊。”
  虞守带着他,先去了次卧:“这是我的房间。”
  明浔“嗯”了声,目光快速掠过。
  这些年臭小子依然住在这间次卧里,房间里的陈设和他当年布置的几乎一样,只是……床头那只棕熊玩偶换了位置,可怜兮兮地被塞在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里,堆在床角。
  “……”明浔欲言又止。
  虞守带他简单看了看,很快绕回客厅。虞守脚步停下,只抬起下巴指向主卧的门:“你不好奇……另外那间房间是谁的吗?”
  “你不是一个人住吗?”明浔冷静地回应,避开那个陷阱,“我听苗老师说过一点……你的家庭情况。”
  虞守垂下眼:“……嗯。”
  片刻沉默后,虞守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更哑了:“那份卤肉饭你自己吃吧,我不舒服,也不饿。”说完,他就转身回了次卧,虚弱地躺倒。
  明浔完全没把这病恹恹还死犟的家伙的话当一回事。他转身去客厅拿了卤肉饭,又去厨房倒了杯水一起拿进了次卧,放到虞守的床头柜上。
  虞守并没有睡下,他就靠着床头坐着,眼神清明地看着明浔走进来,似乎就是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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