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宽敞奢华得可以当样板间的客厅里,此时气氛非同一般。
只见汪佩佩穿着一身香芋紫的定制套装,端坐在主位那张意大利真皮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
而她的左右两侧,如同众星拱月般,端坐着三位气质迥异但都散发着“学识渊博”气息的中年人。
这阵仗……明浔嘴角微微抽搐。知道的这是家教见面现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易家要开什么重要的董事会,或者……就差一张麻将桌了。
“鸣鸣,回来啦!”汪佩佩快步迎上拉住他手臂,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快让妈妈看看,在学校累不累?脸色怎么好像有点白?”
那三位老师也纷纷站起身,态度恭敬地向他行注目礼。
明浔迅速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接你。”
“妈妈想给你个惊喜呀!而且哪能让你接啊?小孩子家家跟谁学的……”汪佩佩挽住他的胳膊,一边絮叨一边把他往沙发那边带,“来,快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三位是妈妈特意从海城请来的顶尖名师!这位是英语老师sarah,中美混血,她中文也很好你不用担心……这位是李老师,负责历史;这位是窦老师,负责地理。以后每周六晚上和周日全天,三位老师会从海城过来给你集中补课。”
……每周飞过来一次?明浔心里倒吸一口凉气,这成本……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对着三位老师微微躬身,态度谦和礼貌:“以后麻烦各位老师了,辛苦老师们奔波。”
“易同学客气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三位老师也客气地回应。
儿子如此懂事,汪佩佩眼里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她亲昵地挽着明浔的手臂,兴致勃勃地规划:“以后啊,妈妈只要有空,就和他们一起飞过来陪你!咱们母子俩也好多说说话。”
汪佩佩描绘着母子相聚的美好蓝图,明浔却是心里警铃大作。
这位母亲偶尔来一次勉强是“惊喜”,要是常驻……那真是对他演技的巨大挑战。
纵然心里弯弯绕绕,他面上却笑得愈发温顺,嘴巴像抹了蜜:“妈,你真好。有你在,我肯定学得更起劲。不过你工作那么忙,不用总惦记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而且之前不是说好,要让我锻炼独立生活的能力的吗?”
他说着体贴的话,手臂却敏感地察觉到汪佩佩挽着他的力道并未放松,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正状似无意地在他脸上逡巡。
他瞬间明白了。
这位心思细腻的母亲,恐怕是察觉到了儿子身上某些难以言说的变化。
真正的易筝鸣,是被精心娇养在温室里的花朵,敏感、脆弱、依赖性极强。自己即便努力模仿,骨子里那份属于“明浔”的独立、冷静,到底也难完全遮掩。
不过……明浔心念电转。人本身就不是一成不变的,何况是经历过生死大劫、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易筝鸣”?
性情有所改变,甚至颠覆性的巨变,在医学和心理学上都有着充分的理由。
他看得出来,汪佩佩是个性格敏感细腻、甚至缺乏安全感的母亲。硬碰硬或者一味敷衍,只会加重她的疑心。
想到这里,明浔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压抑已久的疲惫。
他轻轻抽出被汪佩佩挽着的手臂:“妈,我知道您都是为我好,怕我跟不上,怕我辛苦。”他眼睫轻颤,“就是……最近感觉有点累。新城市,新学校,新同学……一切都得重新适应。功课压力也大,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好半天都睡不着……”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累是真的,毕竟要应付系统任务、要琢磨怎么掰正虞守、还要维持“易筝鸣”的人设。
压力也是真的,月考在即,他虽然有计划,但也没十足把握。
这番肺腑之言,再配上他那张因为“病弱”而总是显得有些苍白的脸,杀伤力十足。
果然,汹涌的心疼瞬间吞没了汪佩佩的探究。她连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明浔的额头,自责又怜爱:“哎呀!怪我!光想着给你找老师补课了,都没考虑到你的心情和身体!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都是妈妈不好,妈妈太心急了……累了是不是?快上楼去休息!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千万别硬撑着,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妈妈说……”
“嗯,知道了妈。您也别太累着自己。”明浔乖巧地应着,顺势打了个哈欠。
“快去快去!”汪佩佩连声催促,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眼里满是担忧,那点因为儿子性情微变而产生的疑虑,也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好在汪佩佩毕竟是集团高管,事务繁忙,在蓉城待了两天,亲眼确认儿子“吃得好睡得好精神状态稳定”后,便带着满心的牵挂和不舍,乘飞机返回海城了。
汪佩佩离开后的当晚,第一次家教课程也画上了句号。
送三位老师离开前,明浔主动搭话道:“老师,我觉得收获特别多。就是……感觉时间有点紧,很多知识点来不及细细消化。你们看,能不能根据我的情况,再多给我布置一些跟更有针对性的练习题或者拓展卷?这样我周内晚自习的时候,可以自己再多练练手,巩固一下。”
三位老师眼中不由流露出赞赏。教了这么多年书,主动要求加作业的学生可不多见,甚至是这种家世优渥、不食人间疾苦的小少爷……
历史老师率先表态:“这份心很难得,没问题。我回去就整理一些经典题和拔高题发给你。”另两位也纷纷点头应允。
把所有人都送走,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明浔才大松一口气瘫软在沙发上,抹了抹额头,对蜷在一旁只知道吃吃睡睡的橘猫道:“统啊,你们这任务,一般人还真做不来……”
次日早晨,明浔手里便多了一沓由老师们连夜赶工、他刚刚亲自去打印出来练习卷。卷子还散发着油墨清香,难度比普通作业高出了一大截。
工具准备就绪。
黑石中学高二(5)班。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教室里喧闹异常。
明浔看着身旁空了半个上午的座位——虞守不知道是不是又去忙他的“倒卖事业”了。
等到第三节上课铃响,虞守才踩着铃声,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进来,从他身后的空隙艰难挤进去,在靠窗的座位坐下。
明浔耐心地等到这节课下课,老师走出教室,他立刻从那沓额外的卷子里抽出三张,“啪”地拍在了虞守桌上那本与学业无关的炒股书上。
虞守原本低头看得入神,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惊动,立即皱起眉。
明浔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身体微微侧向他,下巴微抬,开门见山:“写吗?”他点了点那三张卷子,“一张,这个数。”
他比划了个手势,有钱且任性,“一百块。现结。能写多少,我给多少。”
重金诱惑之下,虞守依然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他便又补充道:“你晚上不睡觉,跑去打工,折腾一晚上,也未必能稳赚这个数吧?”说完,他作势就要伸手把卷子拿回来,欲擒故纵,“不写算了,我找别人,班上想赚这钱的人多了去了。”
虞守打量的目光纹丝不动,那双深黑的眼眸里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转学生的出现,他那些看似无意又仿佛别有深意的举动,尤其是他对自己那份莫名的“熟悉感”和“管束欲”,都让虞守无法不在意。
接近他,观察他,或许是解开这些谜团的关键。
终于,在明浔的即将把卷子拽走的前一瞬,虞守按住了那三张纸。
“写。”
明浔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笑意,转瞬便消失无踪。
虞守扫过空白的卷面,又抬眼看向明浔,提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要求:“你写一页,我好模仿你的字。”
明浔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不用那么麻烦。随便写就行。家里安排的家教布置的,他们不认识我的字迹。反正以后这些额外的作业,全都归你写了,不需要额外模仿谁。”
虞守抿了抿唇,没再说话,默默地将那三张卷子收进了自己的桌肚,一整节课都没有动作。
直到下课后明浔离开座位去接水,他迅速地从明浔的桌肚里抽出了一张作文稿纸,折叠好,塞进自己的裤口袋。
晚上,回到那间清冷两居室,虞守打开书桌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