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我一开始也没想对她怎么样的,可谁让她这么恶毒呢?”李韶瑞右腿架在了左腿上,整个人显得更慵懒了几分:“沈霖生的女儿,果然和他一模一样。”
  “直接杀了他们,那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李韶瑞摇了摇头:“死了可就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觉得他们死了以后还会痛苦吗?”李韶瑞幽幽的说道:“死人一点都不痛苦的,痛苦的是活着的人。”
  李韶瑞竖起了两根手指:“沈霖这辈子最在乎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他的脸面,还有一个就是他的宝贝女儿。”
  “他一个杀了人的黑帮老大,现在竟然想要安安稳稳的过幸福的日子,”李韶瑞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具嘲讽的弧度:“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所以我让他的女儿活着,因为活着要比死了难受的多,”李韶瑞语气淡淡的描述着自己的想法:“一个十一岁的女孩,没有了四肢,一辈子都要人照顾,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她会恨沈霖,恨这个没能保护她的父亲,恨这个把她卷入复仇漩涡的罪魁祸首。”
  “她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想着这个事情,她会一辈子的恨沈霖,”李韶瑞对于自己现在制造的这个结果非常的满意:“沈霖这辈子也别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
  “至于郭家和……”李韶瑞似乎是说渴了,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他是李雪的儿子,是她离开沈霖后和别人生的孩子,她抛下了过去的一切,去过新的生活,生了个健康的,不傻的儿子,过得挺好吧?”
  李韶瑞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我只是想告诉李雪,让她好好的看看,她逃跑后生的好儿子,现在也废了。”
  “她的两个儿子,一个傻了,一个瞎了,这公平吗?”李韶瑞自问自答道:“我觉得挺公平的。”
  许欣瑶安静的听完:“你既然也要报复李雪,为什么还要选择和她一个姓?”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李韶瑞说得轻描淡写的:“沈韶瑞是沈霖的儿子,李韶瑞是李雪的儿子,这个逻辑很简单的,不是吗?”
  许欣瑶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她抬起了头,直视着李韶瑞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也很冷静,没有任何疯狂的迹象。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会做下如此残忍事情的人。
  “你知道吗,”许欣瑶缓缓开口道:“在心理学上,我们通常认为反社会人格障碍者是缺乏共情能力的,他们一般情况下都无法理解他人的痛苦,但根据你刚才的描述显示,你完全能理解沈书敏未来可能要经历的痛苦,理解沈霖要承受的折磨,也理解郭家和失去视力的恐惧。”
  “正是因为你理解,”许欣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所以你算计利用了这一切。”
  李韶瑞歪了歪头:“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典型的反社会人格,”许欣瑶合上了笔记本:“你具有完整的认知功能和情感理解能力,你知道什么是对错,知道什么是痛苦,也知道什么是罪恶。”
  “你只是选择了一条路,并且清醒的走在了这条路上。”
  李韶瑞笑了:“这算是夸奖吗?”
  “这是评估,”许欣瑶目光直直的看着李韶瑞:“根据我国《刑法》规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的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但间歇性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时候的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
  许欣瑶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李韶瑞,从我们刚才的对话来看,你现在,以及实施犯罪的时候,都处于完全清醒,有完整辨认和控制能力的状态,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并且有明确的动机和计划。”
  审讯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李韶瑞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收敛了。
  他看着许欣瑶,眼神变得深邃了起来,像是在重新评估着面前这个人。
  “你是第一个,”李韶瑞如同是发现了知己一般轻声说着:“第一个没有把我当疯子,也没有把我当怪物的人。”
  “因为你本来就不是,”许欣瑶说得很直接:“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格,你拥有着完整的自我意识,记忆和认知能力,你是复仇的产物,是为了清算过去而诞生的审判者,你和沈韶瑞共用着一具身体,但你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在法律上,这意味着你要为你的行为负全部的责任,”许欣瑶此时已经将李韶瑞当成一个单独的个体来看了:“沈韶瑞的那个状态,也许可以申请精神鉴定,评估其刑事责任能力。”
  “但是你李韶瑞,”许欣瑶一字一句说的无比的肯定:“没有这个可能。”
  李韶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仿佛许欣瑶说的,正是他早已预料到,并且接受了的结果。
  “明白了。”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平静的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一样。
  许欣瑶合上了笔记本,朝李韶瑞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便站起身,推开门,走出了审讯室。
  在隔壁观察室里看了全过程的重案组的全员,都在许欣瑶走出审讯室的刹那间围了上来。
  潭敬昭迫不及待的问了一句:“许同志,现在情况如何?”
  许欣瑶轻轻叹了一口气:“去会议室说吧。”
  “根据刚才的评估和之前的所有材料的分析,”许欣瑶站在会议室那块黑板面前,给出了结论:“可以确定沈韶瑞患有分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多重人格障碍,他体内至少存在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状态。”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面书写下了几个词汇:
  主人格,创伤性,智力障碍,无刑事责任能力。
  许欣瑶一边写一边说:“第一人格我们就暂且称之为主人格吧,他是沈韶瑞,这个人格在童年头部创伤后智力受阻,认知能力停留在了两三岁的儿童时期,他对暴力有着本能的恐惧,他性格温顺,对过去十几年间的许多事件以及最近的犯罪行为,都缺乏完整的记忆和理解。”
  “至于第二人格李韶瑞……”许欣瑶的笔微微顿了顿:“这个人格是在极端的虐待和遗弃环境中,为了生存和自我保护而催生出来的,他拥有完整的认知能力,他的情感理解力也是健全的,他记得所有的创伤,具有严密的逻辑思维和计划能力,完全清楚自己的行为性质和法律的后果。”
  “但关键是……”许欣瑶转身面对着大家:“这两个人格在意识层面是完全分离的,主人格对副人格的行为无知无觉,副人格则完全知晓主人格的一切,他们在不同时间分别占据了身体的控制权,但认知,记忆,和情感反应模式上,都完全不同。”
  “在法律意义上……”许欣瑶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几乎可以视为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共享一具身体。”
  “那……法律责任要怎么划分?”潭敬昭那张黝黑的国字脸上写满了困惑。
  许欣瑶指着黑板上的两个名字:“这里的问题在于,沈韶瑞这个人格很符合不能辨认,不能控制的法律条件,但李韶瑞这个人格在实施犯罪的时候,精神是正常的。”
  “所以……”颜韵轻声问:“一个要负责,一个不用负责?”
  叶书愉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炸了:“可他们俩就是一个人啊。”
  “他们是同一个身体,两个不同的意识主体,”许欣瑶用专业术语解释道:“在司法精神病学领域,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但根据现有的判例和学界的共识,在能够明确区分不同人格状态及其认知能力的情况下,应当针对具体实施犯罪行为的人格状态进行责任认定。”
  “根据我的专业判断,”许欣瑶微微沉吟了片刻:“虽然李韶瑞需要负刑事责任,但由于这具身体里同时存在一个无刑事责任能力,且具有高度依赖性的人格,所以常规的刑罚执行是有些不合适的,监狱的环境可能会对主人格沈韶瑞造成二次伤害,甚至可能诱发更危险的后果。”
  许欣瑶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的建议是申请司法精神病鉴定,明确两个人格的状态,如果结论与我的初步判断一致,那么李韶瑞就会因其具有刑事责任能力,而需接受法律制裁。”
  “但由于他和无责任能力的人格共体,所以应该被送往精神病院进行治疗和监管,主人格沈韶瑞也需要在专业医疗机构接受看护和治疗。”
  阎政屿听着这些话,回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些案例。
  那些共用一个身体的意识,有像沈韶瑞和李韶瑞这样截然对立的,也有更加复杂多元的。
  所以法庭的判决也是五花八门。
  但无论哪种判决,都无法真正的解决那个核心的问题。
  当一个人的灵魂裂成了碎片以后,法律该惩罚哪一片?又该保护哪一片?
  阎政屿思索了片刻后问道:“许同志,在你的经验里,这种情况有融合的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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