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杂耍还在继续,锣鼓声,喝彩声,笛子声混合在一起,非常的热闹。
  表演一直到了凌晨一点多,才终于结束,金班主拖着疲惫的身躯,简单洗漱以后就直接钻进了帐篷里:“大家都早点儿休息。”
  按理来说,大家伙的生物钟都已经养成了,即使前一天再劳累,也会在早上七点的时候准时起来。
  可偏偏这天早上,所有的人都睡得死沉死沉的。
  直到九点半左右,班子里面最小的一个学徒小豆子被尿给憋醒了,他迷迷糊糊的爬起来,披了件外套,拉开帐篷的帘子。
  就在这刹那间,他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一声惨叫。
  “死……死人了!!!”
  惨叫声将帐篷里的其他人都陆陆续续的给惊醒了,金班主鞋都没有穿好,就冲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喊着:“小兔崽子鬼叫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金班主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在老戏台的空地中央,昨天小猴子跳舞的那个位置,有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或许……
  那不应该被称之为东西。
  那是一个人,一个女孩。
  她仰面躺着,四肢呈大字型张开,双手双脚全部都被一根又一根粗长的铁钉深深地钉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
  鲜血不断的从钉孔的周围渗了出来,在地面上蔓延成了四片暗红色的血泊。
  金班主走近看了一眼,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那个女孩的四肢,竟然全部都被砍了下来!
  她的手臂从手肘的部分,小腿从膝盖以下,全都被砍断了。
  就像是古代刑法里的人彘一样!
  女孩四肢的断口一片处血肉模糊,骨头渣子白森森的露在外面,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砍砸过似的。
  血液已经半凝固了,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更重要的是,这个女孩还活着。
  她的眼睛紧闭着,只有喉咙深处断的发出一阵阵的呜咽声。
  金班主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紧接着身后又传来其他成员的惊叫声和呕吐声。
  “救……救人……”金班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的喊道:“报公安,快点!”
  他自己已经动弹不得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女孩的那张脸,虽然那张脸上满是血污,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着,但他认出来了。
  这是……昨晚那个说要砍断猴子手脚的小女孩。
  沈霖和官文怡夫妻俩赶到医院的时候,沈书敏已经在抢救中了。
  官文怡看着手术室门口亮着的手术中三个大字,双腿一软,整个人就向前栽了过去。
  沈霖及时扶住了她,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也在发软。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踉跄着走到了手术室门口的长椅旁,却没有坐下去,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死死的盯着那盏红灯。
  “敏敏……”官文怡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得可怕,“我的敏敏……”
  “为什么……”官文怡突然开口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会是敏敏……她才十一岁啊……她昨天还说要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我还答应她周末带她去动物园……”
  “沈先生,沈太太,”当地的公安端着一次性的纸杯递了过来:“喝点水吧,手术可能还要一会。”
  官文怡几乎都快要碎掉了:“我不喝,我的敏敏还在里面……”
  沈霖机械般的接过了杯子,当他的指尖碰到温热的水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究竟有多么的冷。
  “谢谢。”沈霖低着头说了一句,声音干涩得像像是被砂纸摩擦过的一样。
  这名公安点了点头,默默的退到了一旁,但是却没有走的太远。
  等了大概两个多小时以后,手术室门上的灯突然熄灭了。
  官文怡的哭声也戛然而止,她踉踉跄跄的扑到了手术室的门口,沈霖也跟了过去,两个人的身体紧紧的挨着,都在发抖。
  很快的,门开了。
  刚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官文怡就迫不及待的抓住了对方的手臂:“我女儿……我女儿怎么样了?!”
  主刀的医生摘下口罩,有些疲惫的说道:“手术还算成功,患者的命保住了。”
  “太好了,太好了……”官文怡的眼泪再次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谢谢老天爷,谢谢菩萨……”
  “但是……”主刀医生话锋一转,轻轻叹了一口气:“患者四肢的损伤有些严重……”
  主刀医生努力的斟酌着词句:“患者的四肢创面被破坏的非常严重,我们尝试了接续,但血管和神经的损伤不可逆……”
  官文怡满脸茫然的看着主刀医生,在这一刻,她竟然有些听不懂中文:“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医生说话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断肢没有办法被接上了,而且还会有增加感染的风险,所以……”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看到官文怡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我们只能做清创缝合,无论如何,终究还是保命要紧。”
  手术室门前突然陷入了一股死一般的寂静。
  官文怡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都有些涣散,她像是在看主刀医生,又像是在看主刀医生的身后某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然后,她发出了一个声音:“不!!!!!!”
  她不是哭,也不是喊,像是一种从喉咙深处被迫挤出来的,类似于野兽般的呜咽。
  短促,尖锐,又破碎。
  “不……”官文怡疯狂的摇着头:“不……不可能……医生你骗我……你骗我……”
  她用力的抓住了主刀医生的手臂,指甲几乎都要嵌进肉里去:“她才十一岁,她才十一岁啊!没了手没了脚……她以后怎么活?怎么活啊?!”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主刀医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抱歉,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保住她的命,她还小,生命力也强,只要能够扛过感染以后……还可以装假肢……”
  后面的话官文怡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装假肢。
  她的女儿,她才十一岁的女儿,以后竟然只能靠假肢生活了。
  她的女儿……以后再也不能画画。
  明明她那么喜欢画画,房间里墙壁上贴满了她的水彩画。
  她还在学校的舞台上跳了一只小燕子,她说她想要像小燕子一样自由自在的飞翔。
  可是现在别说飞了,她连走路都不能了……
  “我的敏敏……”官文怡再也支撑不住的滑坐到了地上:“我的敏敏……她才十一岁啊……她的人生还没开始,为什么……为什么啊……”
  沈霖站在一旁,仿佛是一尊石像一样。
  他听到了主刀医生的话,也听到了官文怡的哭喊,但那些声音却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似的,模糊而不真实。
  沈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画面。
  昨天傍晚,他的女儿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说:“爸爸,把猴子抓起来绑起来,砍断手脚,它就不会伤人了。”
  而现在,她自己被绑了起来,被钉在了地上,也被砍断了手脚。
  那句童言,成了一句及其恶毒的诅咒,反过来施加在了她自己的身上。
  “金家班……”沈霖嗜血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旁边的公安:“是他们害了我女儿,抓住他们,让他们给我女儿偿命!”
  “沈先生,你冷静一些,”那名公安微微皱了皱眉头:“案件我们还在调查中,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真凶的。”
  就在这个时候,手术室的门又开了,两名护士推着一张病床走了出来。
  沈霖和官文怡看向了床上的沈书敏。
  沈书敏浑身上下都缠着绷带,被包的像是一个木乃伊一样,只露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却苍白如白纸,没有一丝的血色,如果不是胸口还有细微的起伏,恐怕都要让人以为她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敏敏……”官文怡的声音破碎不堪:“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但就在她即将要伸手去触碰的时候,却被护士给制止了:“患者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
  这名护士早已经见惯了生死,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家属,麻烦请让一下。”
  “让我看看她……”官文怡抓着病床的栏杆不肯松手:“你让我再看看我女儿啊……”
  “沈太太,患者现在很脆弱,需要无菌的环境,”护士耐心的解释着:“你们现在的触碰只会加深她感染的风险,等她情况稳定了,你们自然可以进去探望,但现在还不行。”
  “好……”官文怡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滴在了沈书敏的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敏敏……你要好起来,你一定要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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