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她也模模糊糊的懂事了一些更沉重的往事。
郭英知道妈妈不是鹿山村的人,是爸爸和奶奶在很久以前买回来的。
她听奶奶咬牙切齿的骂过,说妈妈不老实,刚来的时候就想跑,后来还把那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也给放跑了。
奶奶说,妈妈虽然生了哥哥,但又把他放跑了,这就是罪过,所以妈妈要一辈子被拴在猪圈里面赎罪。
虽然后来妈妈又生了她,可惜她是个没用的丫头片子。
所以在这个家,她和妈妈是碍眼的,也是多余的,是可以随意打骂和出气的。
奶奶和爸爸总是嫌弃妈妈没能再生一个儿,可是妈妈生了她以后没有得到好的照顾,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了,成为了奶奶口里面不下蛋的鸡。
郭英也想要和哥哥一样,带着妈妈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总是阴沉着脸的爸爸,离开那个骂起人来特别吓人的奶奶,离开这个让她恐惧的家。
可是她太小了,她没有那个能力,她连走出这片山的路在哪都不知道。
所以郭英一直想着,她一定要努力的干活,好好的长大,一定要带着妈妈离开,再也不回来。
现在,公安来了……
妈妈……要被带走了吗?
是被带回到她自己的爸爸妈妈那里去吗?
那么……妈妈会带着她一块儿走吗?
郭英的心猛的揪紧了,随即又涌上一股让她自己都感到羞愧的情绪。
如果能跟着妈妈一起离开这里她一定会乖乖的,会努力的干活,会什么都听妈妈的……
可是,如果不带她呢?
这个想法一出来,郭英的身体就瞬间打了个寒颤,但紧接着,她又想,不带她,其实也是可以的。
只要妈妈走了,就不会再被用链子锁着了,也不会再被爸爸和奶奶打了。
只要妈妈能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其实没有她也可以的。
想到这里,郭英觉得鼻子一阵阵的发酸,眼眶也有点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湿意给憋了回去。
她不能哭,哭了被爸爸看到的话又要挨打。
而且……妈妈能得救,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她自己……总会有办法离开的,等她长大了就好了。
郭颖抿了抿出来唇,迈开腿拼尽全力的朝家的方向跑了过去,一瞬间将过来喊她的几个小伙伴都甩在了身后。
山风吹过郭英枯黄的头发,扬起了她单薄衣襟。
可是郭英还没有跑到家门口,在村中间的一条土路的拐角处,撞上了一个正在骂骂咧咧的往回走的男人。
男人五十多岁,整个人黑瘦又干瘪,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旧衣裳,嘴里还叼着一根烟。
这人正是郭英的父亲,郭栓。
郭栓刚才正在同村一户人家的家里里打麻将,手气背的很,连着输了好几把,心里窝着一股火。
紧接着就有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告诉他,说来了好多公安,直奔他家去了,好像还冲着他那锁在猪圈里的婆娘去的。
牌友们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郭栓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先是有些发慌,但紧接着又涌起一股恼怒。
他觉得丢人,也觉得麻烦。
要不是前些年严打,那些卖人的渠道都断了,他早就想把这半死不活,还生不出儿子的晦气给婆娘处理掉,换个能生儿子的了。
这婆娘不老实,跑了很多次,最后一次被抓回来打断腿锁进猪圈后就只留下了郭英这么个没用的丫头片子。
连带着儿子郭禽也跑没影了,这么多年杳无音信,说不定早死在外头了。
想到这些,郭栓心头的火就越来越旺,他故意磨蹭着又打了两把,可结果还是没有赢,怒骂了几声后,这才摔了牌,阴沉着一张脸往家走。
一拐过弯,郭栓就看到了正慌慌张张跑来的郭英。
郭英一看到父亲,像受惊的小兔子般猛地的刹住了脚步,小小的身体因为奔跑和恐惧而剧烈起伏着,脸上血色褪尽,下意识的就想往旁边躲。
但郭栓已经看到了她。
他本来就心情很差,看到女儿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郭栓几步走上前,在郭英瑟缩着想要后退时,毫无预兆的抡起粗糙厚重的手掌,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郭英瘦削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
郭英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直接就被扇倒在了地上,半边的脸颊立刻红肿了起来。
她被打懵了,耳朵里一阵嗡嗡作响,眼前也有些发黑。
“没用的赔钱货,跟你那个下贱的妈一个德性,整天丧着个脸,给老子招晦气。” 郭栓居高临下的瞪着倒在地上的女儿,唾沫横飞的骂着。
他越想越气,要不是那没用的婆娘生不出新儿子还弄丢了郭禽,要不是这臭丫头片子也是个没用的,他郭栓至于被人看笑话,至于打牌都输钱吗?
看着郭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的样子,郭栓非但没有心软,反而越发的觉得碍眼了。
他上前一步,对着郭英瘦弱的肩膀和后背又狠狠的踹了两脚:“躺这儿装死啊?还不赶紧给老子滚起来,要是让那些公安真把你那晦气妈带走了,你可就要成了没妈的野种,更没人要的烂货了。”
郭英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却死死的咬住了嘴唇不敢哭出声来,因为她知道,她的哭喊只会迎来更严重的打骂。
郭英挣扎着,哆哆嗦嗦的爬了起来,甚至不敢去擦脸上的血和泪,只低着头,踉踉跄跄的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跑。
郭栓则是骂骂咧咧的跟在了后面。
两个人刚刚走到院子门口,郭栓看着聚在一起这么多的公安们,张口就要骂。
只不过他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直接被两名公安一左一右扣着双臂,按在地上了。
“你们干什么?!”郭栓只觉得自己的双臂传来了一阵剧痛,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便被结结实实的按在了地面上,嘴里的烟头也掉了出来,沾了一脸的灰。
他挣扎着想要抬头怒骂,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压制着,脸几乎贴到了地面。
陈队从院子里面走出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郭栓?”
郭栓被按得有些喘不过来气,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回答:“是俺我……你们凭啥抓人?!”
“舒瑞珍,” 陈队伸手指了指猪圈的方向:“是你买来的?”
郭栓一开始都还没反应过来陈队说的是谁,等意识到了以后,他便开始嚷嚷起来了:“是又咋样?那是我花了钱,花了粮票换回来的婆娘,是我们郭家的人。”
陈队没有理会他的这些话语,只是继续问道:“她身上的伤,包括那她断掉的脚,是不是你打的?”
郭栓被按在地上视野受限,但他知道周围有很多的村民在关注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然不能弱了气势:“是我打的,那又咋样?”
他理直气壮的说着:“她不听话想跑,还放跑了我儿子,我自家的婆娘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你管的着吗你?”
“所以……”陈队的声音又冷了几分:“把她锁在猪圈里面,也是你干的,你还强迫她给你生孩子?”
“锁着她咋了,不锁她跑了咋办?”郭栓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她是我婆娘,当然要给我生孩子。”
陈队看着他,目光一阵阵发冷:“好,你承认就好。”
郭栓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但他依旧咬着牙在犟:“你们要干啥?还真能把我抓去吃枪子儿不成?”
陈队再也没看他一眼,只轻声说了句:“铐走。”
当郭栓被公安架着往车里面送的时候,他才终于是慌了,他开始剧烈的挣扎了起来:“你……你们竟然真的抓我,我犯啥法了?”
“你犯的法可多了去了,”陈队的声音陡然间拔高,不仅仅是在对郭栓一个人说,也在提醒着周围的村民们:“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致人重伤,□□……”
陈队几乎是来了一个普法的宣传:“无论哪一条都是重罪,还有你的母亲,属于同案犯,你们母子两个都会受到法律的惩罚。”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宛若一道惊雷一般,劈在了郭栓的脑子上,直劈着他脑袋嗡嗡作响,也使得周围的村民们瞬间禁了声。
他们或许不懂具体的法条,但这母子两人被押上警车的景象,就已经足够他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在郭栓也被押上警车以后,郭英郭英怯生生的看着陈队:“你们……你们是来把我妈妈接走,带回她自己家里去的吗?”
陈队看着可怜兮兮的小姑娘,心肠不由得一软,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郭英的身上,声音也放柔和下来了:“对,我们是来救你妈妈的,你妈妈受了太多苦了,我们要带她去治病。”
郭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太好了,妈妈以后再也不用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