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任洪和方丽梅夫妻两个当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生出来一个儿子,所以一开始把任五妹当成亲生女儿养着,但是又害怕她对自己原本的父母念念不忘,所以便开始了对她的洗脑。
  一遍一遍的告诉任五妹,是她的亲生父母重男轻女把她给卖了,只有他们才是任五妹的爹娘。
  那时的任五妹年纪小,不会分辨是非,在任洪和方丽梅一次又一次的洗脑之下,自然也就以为她的亲生父母不爱她。
  叶书愉瞬间便懂了阎政屿的意思,气的她连后槽牙都给咬紧了:“该死的……”
  这俩夫妻还真是这一切罪恶的源泉。
  了解清楚了事情的真相,阎政屿考虑到张大山和李秀兰两个人是从外地赶来的,一路上舟车劳顿,再加上一会儿可能还要去认领任五妹尸体担心他们承受不住,便想着让他们休息一会,然后再带他们去食堂吃个饭。
  张大山和李秀兰都没有什么胃口,但在阎政屿和叶书愉的劝说下,终究还是来到了食堂。
  只不过……他们只是一味的机械性的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味同嚼蜡一般。
  周围穿着警服的干警们来来往往,好奇的目光偶尔从他们身上扫过,更让他们显得局促不安了。
  吃完饭后,阎政屿把张大山和李秀兰领到了休息室,让他们休息一会,自己则是回到了办公室去忙其他的事情。
  临近五点,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潭敬昭离得最近,一个大跨步迈过去就接了起来。
  金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结果出来了,17号尸体就是张大山的亲生女儿,任五妹。”
  潭敬昭在接电话的时候按了外放,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人也全部都听到了这句话。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情绪都非常的复杂。
  一方面是17号尸体的身份信息终于确定下来了,这个案子也终于能够告破了。
  另一方面则是,这个案子当中涉及到的一切都无比的沉重。
  整辆车上四十个人,十八人死亡,二十二人受伤,所涉及到的每一个家庭,所付出的代价都是巨大的。
  任五妹仿佛是一枚被随意拨弄的棋子,她短暂的一生,从始至终都是被别人所牵动着。
  郭禽的人生更像是一场悲剧,幼年的时候未曾救下自己的母亲,少年的时候也未能救下任五妹。
  而那十年的监狱生涯,更是日日夜夜被瘦猴洗脑,使得整个人的内心都陷入了极度的扭曲。
  破案,是给法律一个交代,是给受害者一个公道。
  可这个案子所带来的伤害,也永远无法抹去了。
  叶书愉知道接下来就是该带着张大山和李秀兰去认尸,让他们把任五妹的尸体带走,他们在写完报告,这个案子就彻底的了了。
  但她心头萦绕着的那种悲伤和愤怒却根本无从发泄,也不知道该如何发泄,她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将头低了下去:“我留在这写报告吧,你们带任五妹的父母去认尸。”
  叶书愉实在是不想看到张大山和李秀兰见到任五妹尸体后的反应。
  她完全能够想象的到。
  那实在是太心痛了。
  所以她干脆不去面对。
  如此这般,或许能让她的心里面好受一些吧。
  “好,”阎政屿经历的多一些,承受能力尚可,他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反对:“那我去吧。”
  雷彻行听完这句话之后,站起了身来:“我和你一起。”
  阎政屿回头望了过去,冲着雷彻行点了点头,雷彻行则是浅笑了一下。
  这是跨越前世今生的师徒俩之间无言的默契。
  潭敬昭看着这一幕,拧了拧眉头,然后大踏步的追了上去:“我也一起。”
  明明是他先认识阎政屿的,这个雷彻行非要横插一脚,完全不懂得一个先来后到,怪得很。
  于是,就在阎政屿和雷彻行并肩行走之际,潭敬昭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强硬的挤到了两个人的中间。
  他迎着阎政屿望过来的目光,乐呵呵地笑着:“我们一起,多个人也多个力量嘛。”
  阎政屿颇有些无语,潭敬昭简直是白长了这么大个个子,心里头却幼稚的像个小孩。
  在前往停尸间的路上,张大山和李秀兰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非常的虚浮。
  尸体必须要冷藏,才能够防止其腐败,所以停尸房里的温度极低,而且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的气味,闻到以后,连呼吸都似乎变得有些艰难了。
  金婧看到他们到来,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一把拉开了存放着17号尸体的存尸柜。
  覆盖尸体的白布被轻轻的揭开了一角,露出了头部和一部分的躯干。
  尽管之前法医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进行了缝合和整理,但爆炸所造成的毁伤依旧是触目惊心的。
  尸体的面容已经完全没办法辨认了,只留下模糊的轮廓,躯干的部分更是惨不忍睹。
  李秀兰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了一道凄厉至极的尖叫声,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地上倒去。
  幸好法医助理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把,可此时的李秀兰已经有些站不稳了,她已然完全崩溃。
  眼泪疯狂的奔涌了出来,却哭不出完整的调子,只是大张着嘴,像那离开了水中的鱼一样剧烈的喘息着。
  张大山则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他死死的盯着那具残缺的遗体,眼睛瞪得极大,眼球都快要从眼眶里面凸出来了。
  过了许久之后,一道仿佛野兽般嘶哑的哀嚎声,从他的胸腔里面爆发了出来,带着浓烈的绝望:“妮儿啊……俺的妮儿啊……是爹对不住你啊……”
  张大山突然转过身,死死的抓住了阎政屿的手臂:“告诉俺,发生了什么事情,发生了什么事情?!!”
  阎政屿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虽然他接下来说的话很残忍,但事实的真相还是得让张大山和李秀兰知道。
  他尽可能语气平缓的向他们讲述了任五妹短暂的人生,从她在任家受到虐待开始,一直到和郭禽一起走向毁灭,制造了那场惨绝人寰的爆炸案结束。
  阎政屿的话音落下以后,张大山和李秀兰两个人都仿佛被一双无情的大手给掐住了脖子,让他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震惊,痛苦,难以置信……
  种种情绪不断的在他们的脸上交织盘旋,到最后化为了一种深入骨髓般的悔恨。
  他们没有办法理解所谓的法律和那些郭禽心里的扭曲,但他们却听懂了一个事情,那就是他们的女儿,自从离家以后就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她一直在恐惧,虐待和绝望中来来回回的挣扎,最后用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了年轻的生命,还带走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张大山哭的撕心裂肺:“都怪俺,都怪俺……”
  他几乎是肝肠寸断,不断的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无穷无尽的悔恨在这一瞬间,将他彻底的淹没了。
  “都是俺无能……是俺废物……”
  如果他能再多干点活,如果他能再多赚点钱,他的妮儿就不会被送走,就不会经历这一切……
  都怪他,都怪他啊……
  张大山挣扎着以头抢地,阎政屿伸手去拦他,却发现他的力气大的惊人,根本拦不住。
  不过一会儿的时间,张大山的额头上便磕出了片片猩红的血渍。
  积压了这么多年的对于女儿的愧疚和无力感,在此刻面对女儿惨状的时候,张大山彻底的崩溃了。
  阎政屿用力的扶着他,在他力竭以后终于把他给拉了起来:“张大叔,你别这样,如果五妹知道了的话,她也会难过的……”
  这一边,李秀兰瘫在金婧的怀里哭的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的:“俺苦命的妮儿啊……娘害了你啊……娘不该啊……”
  整个停尸房里都回荡着这对老夫妻绝望的痛哭。
  “俺们没有想过不要她……”李秀兰摇着头,眼泪几乎流干了,声音嘶哑的像破风箱一样:“俺以为她会在城里过好日子的……”
  “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阎政屿他们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劝的张大山和李秀兰的情绪稳定了一些。
  他一边拿着生理盐水处理张大山额头上的伤口,一边温和的说道:“你是五妹的亲生父亲,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还记着她的人,她等了这么多年,才终于等到你们了,你们得好好的,打起精神来,把她带回家,是不是?”
  张大山用袖子抹了把脸,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透出了一抹坚定,他看着阎政屿一字一句的说:“公安同志,你说的对,俺……俺得带妮儿回家,俺得带她回家……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在外头了……”
  李秀兰用力的点着头,她一把抓过了张大山的胳膊,干裂的嘴唇不停的翕动着:“对……回家……带小妮儿回家……爹妈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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