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奶奶发现过几次,拎着烧火棍追着郭禽打,骂他是喂不熟的白眼狼,糟蹋粮食的败家子,甚至还骂他跟那疯女人一样下贱。
  但郭禽每次都咬牙不吭声,事后还继续偷藏粮食给女人。
  女人偶尔也会有清醒的时候,她会伸出手摸摸郭禽的脑袋和脸,但大多时候都在发疯,她会把食物打翻,用尖锐的指甲去抓郭禽。
  郭禽想要带女人离开。
  可村口那条蜿蜒出山的路的尽头,是更多的山,灰蒙蒙的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囚笼。
  在郭禽十岁那年的秋天,村子里头有户人家办喜事,郭禽的爷爷奶奶和父亲都去了,郭禽也去了。
  席面上很吵,酒气熏天的,郭禽趁着他们不注意,偷偷的拿了挂在父亲腰间的钥匙,溜回了家。
  他冲到了那个猪圈门口,双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打开了女人身上的锁链。
  郭禽拽住了女人的手腕,她的手腕很冰凉,瘦的只剩下骨头。
  他看着女人,目光无比的坚定:“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
  女人听懂了,她跟上了郭禽的脚步,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的冲出了家门,朝着村子后面的那座山跑了过去。
  山路崎岖,女人的身体很弱,走的非常慢,郭禽几乎是半拖着她在走。
  可是山的外面还是山,一座连着一座,黑压压的,根本走不出去。
  而且他们一个弱一个小,很快就被村里的人给追上了。
  郭禽听到了他的父亲从他的背后传来的咆哮:“小杂种,养不熟的白眼狼!”
  那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刃一般,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敢放跑那疯婆子……反了你了。”
  “给老子站住!看老子逮到你不扒了你的皮,敲断你的狗腿!”
  郭禽的心里一阵阵的发慌,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疯狂的跳动着,他想要走的快一些,再快一些……
  可女人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她整个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双腿沉重的仿佛灌了铅一般,每迈出一步,都无比的艰难。
  而火把的光亮却越来越近,一阵阵的唾骂声也越来越清晰。
  就在这个时候,女人不知道突然哪里来的力气,她忽然挣脱了郭禽的手,然后把他往旁边一条更加陡峭隐蔽的小径上推了过去。
  “走!”
  她嘶哑的喊出了一个字眼。
  这是郭禽活了十年,第一次听到女人开口说话。
  他浑身震颤,豁然回头。
  那一瞬间,郭禽在女人的眼中看到了一抹近乎于决绝的温柔,她嘴唇翕动着:“快走……”
  “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第60章
  郭禽被推了一个踉跄, 等他回头看过去的时候,女人竟然已经张开双臂迎着追来的村民们而去了。
  她……
  仿佛是彻底的疯了。
  跳动的火光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忽远忽长,山风吹起了她凌乱飞舞的长发, 露出了看不清的侧脸。
  郭禽只觉得脑子里面嗡的一声, 所有的思绪都在瞬间被掏空了。
  只剩下女人口里那破碎嘶哑的两个字:“快走!”
  快走……
  快走……
  这两个字眼不断的驱使着郭禽, 他扭过身, 一头扎进了更加茂密的山林里, 没命的狂奔了起来。
  呼啸的风声中,女人的方向又传来了几道声音,郭禽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京都两个字,可后面的几个字眼,却被夜风撕扯的断断续续的。
  在男人们暴怒的吼叫声里, 在村民们嘈杂的呼喝声中, 彻底的被淹没了。
  郭禽一个劲的跑着, 渐渐的,女人的嘶喊声,男人的唾骂声, 以及那火把所照射出来的光亮……
  全部都被山林给吞没了。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黑暗, 变得寂静, 只剩下了郭禽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翻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大山,终于看到了村民以外的人群, 京都两个字死死的印在郭禽的脑海里,他想要朝京都的方向而去。
  可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他身无分文,衣衫褴褛,甚至他对于世界的认知都仅限于那个封闭的山村。
  他根本不知道京都在哪个方向, 不知道去到那么远的地方要坐车。
  渐渐的, 郭禽学会了在山里面找野果, 去树上掏鸟窝,学会了在收割后的田地里翻找遗漏的谷穗或者根茎,也学会了趁着夜色,去别人家的菜地里偷几根黄瓜或萝卜。
  他总是被狗追,被人骂,被人用石头砸。
  有一次他在偷啃人家挂在屋檐下的玉米的时候,被逮了个正着,那户人家的主人用鞭子把他背上抽的皮开肉绽。
  郭禽蜷缩在地上,咬紧了牙关,却没有哭出声来。
  他的脑海里面反反复复的出现着母亲被用铁链锁住的模样。
  就这样,郭禽走了大半年,从那年的初秋,一直走到了第二年的盛夏。
  他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了高高低低的楼房,看到了宽阔的路面上奔跑着的汽车,看到了那些穿着摩登的行人。
  郭禽发现,他终于到了京都了。
  但是繁华的京都对于一个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孩子而言,并没有带来什么新的希望。
  这里的楼那么高,路那么平,人那么多,各种嘈杂的声音让郭禽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他来了京都以后要干什么。
  偌大的京都,也一寸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郭禽的人生经历贫瘠的可怜,他没有念过书,也不认得几个字,对于世界的理解全部都来自于那个山村里长辈的示范。
  在他的认知中,强者可以随意的欺凌弱者,暴力是解决问题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亲情和伦理在利益和权利面前,是那样的不堪一击。
  任五妹瘦瘦小小,伤痕累累的模样,很像郭禽记忆中的母亲。
  所以他保护任五妹,把自己的吃的都给任五妹,这不仅仅是对于同等遭遇的怜悯,更是一种对于无力拯救母亲的遗憾的投射。
  他不能让任五妹也堕入他母亲那样万劫不复的地狱。
  可是……
  想要保护一个人,又谈何容易?
  郭禽不会讲道理,也不懂什么法律,更不知道任何其他的途径。
  他满脑子都是从亲生父亲那里模仿来的,简单粗暴的暴力行为。
  所以郭禽觉得以暴制暴才是唯一的出路,只有杀了任家人,任五妹才可以获得真正的自由。
  所以他选择了动手,也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瘦猴讲完了郭禽的经历,拿起面前林狱警给他倒的白水喝了一口,他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着这个故事的余韵。
  “所以说啊,我教他的那点儿手艺,不过是给了他一把更趁手的刀罢了,”瘦猴看着面前脸色凝重的阎政屿和雷彻行,嘴角含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浅笑:“他天生就是个坏种。”
  在郭禽刚进来的时候,瘦猴就看上他了,因为郭禽和他一样,一样的心狠手辣,一样的视人命为草芥。
  只不过郭禽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
  于是瘦猴在郭禽被欺辱了几次以后,主动伸出了手,把他纳入了自己的版图。
  然后,就像是一个雕塑家,用手中的刻刀精雕细琢,这属于自己的作品一样,瘦猴也在一点一滴的打磨着郭禽。
  他知道……他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他也不想死,所以他不能再做任何伤害旁人的事情。
  但他却可以培养一个人,代替他去做这些。
  所以在这十年的光阴里,瘦猴成功的将自己身上最阴暗,也是最危险的部分,附着在了郭禽的身上。
  他虽然没有办法亲眼见到这个作品最终展现的时刻,但既然公安已经找到了他这里来,那就说明郭禽还是如他所愿的,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壮举。
  瘦猴扭曲的精神世界得到了慰藉,他发出了一阵得意的狞笑,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面前的两位公安:“郭禽的根子,早就烂在那个山沟沟里了。”
  他原本以为他会看到两个公安同志暴跳如雷的场面,却没想到阎政屿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是轻轻的看了他一眼,就仿佛是在看什么垃圾一样。
  “你很骄傲吗?”
  瘦猴一下子愣住了,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啥?”
  阎政屿的目光依旧平静:“你得意你在郭禽的三观最需要塑造的时候,将你心中那些扭曲的恶意全部都施加在了他身上,你享受着这种掌控别人命运的感觉。”
  “这会让你很痛快吗?”
  瘦猴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了,他下意识的躲开了阎政屿的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也没关系,我明白就行,”阎政屿淡淡瞥他一眼:“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你有没有告知郭禽去哪里获取这些炸药的原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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