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周守谦眼疾手快,在王村长的膝盖快要触地的一刹那,瞬间拖住了对方的胳膊,将人搀扶了起来。
  他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王村长,你做什么?快起来,不能这样……”
  周守谦把情绪激动的王村长强行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
  他的目光扫过那本沉甸甸的请愿书,又看向眼前,泪眼婆娑的村民,只觉得心里面一阵五味杂陈。
  周守谦深吸了一口气:“王村长,两位老乡,你们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曾爱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他做了多少恶,我们这些天里已经调查的非常清楚了。”
  “他做的那些事情,就算是我们当公安的,听到了也觉得无比的愤怒。”
  “你们放心,”周守谦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法理之外,亦有人情。”
  他盯着王村长的眼睛,一字一句:“这份请愿书,我会把你它作为本案重要的背景材料和社会情况反映,一起移交给检察院。”
  “我相信检察机关和法院在审理此案的时候,会充分考虑你们所反映的这些具体情况,做出一个既符合法律规定,也会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人情伦理的公正判决。”
  周守谦无法承诺具体会判多少年,就算是为了这份沉甸甸的请愿书,他也愿意去申请给曾家父子从轻处理。
  王村长紧紧握着周守谦的手,不停的道谢:“谢谢,谢谢周队长,谢谢政府……有您的这些话,我们……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
  送走了王村长三人,周守谦独自一个人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请愿书,久久无言。
  法律是冷冰冰的条文,不会偏爱于任何一个人。
  但执法者,却不是没有温度的假人。
  周守谦深吸一了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小心翼翼的将那本请愿书重新用红布包好。
  随后将其无比郑重的,放在了即将移送检察院的卷宗的最上方。
  了了一个案子,傍晚的食堂都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大师傅还特意给大家加了几个硬菜,有红烧肉炖土豆,猪肉炖粉条,还有一小盆炸的金黄酥脆的带鱼,算是用来慰问犒劳连日奋战的众人。
  阎政屿和赵铁柱端着堆得冒尖的餐盘,刚找了个大圆桌坐下,于泽就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今天这伙食可以啊,”赵铁柱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满足的塞进嘴巴里:“这大师傅是把看家的本领都拿出来了。”
  “案子破了,大家都挺辛苦的,多吃点好的,也是应该,”何斌笑着接过了话茬,作为副队长的他,习惯性的照顾大家:“要多吃点,这几天大家伙可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于泽的胃口出奇的好,风卷残云般的吃着:“哎,你们说今天下午王家庄村长送来的那份请愿书,厚厚一大本,可真够震撼的。”
  这话头一开,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是啊,” 程锦生放下了汤勺,她参与了部分走访,感触更深一些:“我还看了一眼,那一个个红手印,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赵铁柱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要我说啊,这就是民心所向,那曾爱民是个什么玩意儿,咱们心里头都清楚,老百姓也都明白。”
  他的大嗓门引来旁边几桌同事的侧目,但大家都理解地点了点头,很显然,这个消息已经在队里传开了。
  阎政屿仔细的挑完了鱼上的刺:“柱子哥说的对,这份请愿书的意义不在于能改变杀人犯法的这个事实,在于它完整的呈现了案件的背景,在卷宗和法条背后,有了活生生的人。”
  于泽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个就叫做社会危害性相对较小,而且是被害人有重大过错导致的激情犯罪,量刑的时候肯定会酌情处理的。”
  程锦生轻轻叹了口气:“唉,就是觉得……这一家人,本来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的,如果当初……”
  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感慨。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赵铁柱重新拿起筷子,招呼着大家:“吃饭吃饭,这红烧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二天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透过窗户在刑侦支队大办公室的水泥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阎政屿的办公桌前停下,他抬起头,看到周守谦正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小阎啊,手头的活先放一下,跟我来一趟,田局要见你,”
  阎政屿心下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他默默的整理好手头的事物,站起身跟在周守谦的身后,朝着局长田永德的办公室走去。
  田永德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他伸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来了啊,坐吧”
  他没绕什么圈子,直接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份报告。
  正是阎政屿之前提交的,关于申请前往西北边疆调查梁卫西和梁峰叔侄案的报告。
  田永德把报告放在桌子上,手指轻轻点了点:“小阎啊,你这份报告还有你附上的那些案件疑点分析,我全都看过了,你很用心,观察也很敏锐,这值得肯定。”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这个条子,我不能批。”
  尽管已经有所预料,但阎政屿的心还是微微沉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田永德,等待着下文。
  “原因很简单,”田永德指着报告说:“梁卫西,梁峰的这个案子是在青州判的,已经走完了一审二审,是生效判决,我们现在没有任何新的,确切的,能够推翻原判决的铁证。”
  田永德看着阎政屿,缓缓解释:“仅仅凭借案卷里存在的一些瑕疵和怀疑,就跨市,甚至可以说是跨层级的去重启调查,这在程序上说不通,在情理上,也无异于是向青州那边的同行公开宣战。”
  阎政屿点了点头:“田局,我都理解。”
  田永德叹了一口气:“法律讲的是证据,是程序,在你能找到让所有人无话可说的新证据之前,我是没有办法开这个先河的。”
  “如果你想继续调查,我也不反对,”田永德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个案子你可以利用业余的时间,通过你自己的渠道和方法去了解,但是局里不会给你提供任何的方便。”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找到了确切的可以支持方案的证据,你再来找我,我田永德亲自给你批条子,全力支持你把这个案子给翻过来,但是最起码现在……不行。”
  阎政屿前世作为刑警队长,对这些程序早已经了然于心,一开始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不过是想着试试看罢了。
  他理解田永德的难处和考量:“好的,田局,我明白。”
  “嗯,”田永德看着阎政屿的目光,很是复杂,他摆了摆手:“我等着你的消息,但是你要记住,凡事都要讲究方法,讲究证据。”
  阎政屿站起身,敬了个礼:“是,田局。”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周守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泄气。”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局长坐在那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不仅仅是案件的本身,他其实是给你留了道口子的,让你去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关注,能明白吗?”
  阎政屿唇边挂着一丝浅笑:“我明白的,周队,我也没有泄气,这个案子,我会继续追查下去。”
  “成,你心里有数就成,”周守谦看着阎政屿,眼中含着淡淡的赞赏:“既然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那就放心大胆的去查,需要什么支持,只要不违反原则,你都可以私下里跟我说。”
  阎政屿脸上的笑容更甚了几分:“谢谢周队。”
  周守谦点点头:“行了,干活去吧。”
  下班后,阎政屿没有回宿舍,他借了赵铁柱的自行车,按照梁卫东之前留下的地址,在位于城市边缘的一个大型垃圾运转站找到了他。
  在一片低矮杂乱的废弃物堆里,一个用废旧的木板和石棉瓦勉强搭起来的窝棚,就是梁卫东的家。
  窝棚门口堆着一些捡来的纸壳子和塑料瓶,周围的环境很是杂乱,可这个不足五平米的地方,却被梁卫东收拾的很干净。
  梁卫东就是这样,依靠着捡垃圾所赚来的钱,东奔西走的坚持为自己的弟弟和儿子鸣冤。
  看到阎政屿,梁卫东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光彩,他慌忙的站了起来,双手无意识的在裤腿上摩擦着:“阎……阎公安,您怎么来了?”
  阎政屿走进低矮的窝棚里,没有半点嫌弃,轻声说了句:“来看看你。”
  梁卫东慌忙的找出一个碗来,给阎政屿倒了杯水:“阎公安,你坐,喝水……”
  可他伸手去端碗的时候,却发现暖瓶里的水早已经凉透了,梁卫东脸上露出一丝窘迫:“这个……”
  “没事,”阎政屿接过碗,就着凉水喝了一口,笑着说:“这正好,不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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