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他深刻的记得,那时候老太太的眼神直勾勾的,好像连魂儿都没有了。
  曾老根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咬着牙把家里最后的那张存折翻了出来,扔在了曾爱民的面前。
  声嘶力竭的喊:“滚,你给我滚,拿着钱就滚!滚蛋!”
  曾爱民丝毫不介意,他弯腰捡起存折,笑得一脸坦然:“早给我不就完了,哪里还用得着挨这么一顿打?真是贱的慌!”
  曾老根重复着当时的情景,眼神里面一片空洞。
  于泽沉沉的叹了一口气,随后开始追问:“后来呢?”
  “后来……”长久的沉默后,曾老根瘫在椅子上:“后来啊……我就去把人送回去了。”
  他把来帮他撞开门的村民送了回去,还在对方家里喝了一杯茶,那个村民还很好心的劝了劝他,让他尽早的和曾爱民割席。
  可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就发现……
  他的老伴趁他不在家,用一根绳子,在那屋里头,把自己挂了上去。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曾老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并且还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仿佛都要把心肺都给咳出来了:“我回来……就看见……她……她吊在房梁上……身子都僵了……”
  曾老根再也说不下去了,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审讯椅上,只剩下无声的眼泪在默默的流淌。
  周守谦和于泽都沉默了。
  于泽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同情,更有一种对于人性之恶的沉重无力。
  周守谦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试图驱散那股胸口的憋闷感。
  过了许久,周守谦才再次开口:“所以……曾老根,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对你儿子曾爱民,起了杀心?”
  曾老根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沉浸在丧妻之痛和过往的折磨中。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头。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解脱般的决绝:“是……我恨他……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他逼死了他娘……这个家……早就被他毁完了……我活着……也没啥意思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 周守谦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是……” 曾老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杀了他……一命抵一命……我给他娘……偿命……”
  杀人动机很明确,曾老根描述的过程也很清楚,但周守谦还是发现了一些漏洞。
  “小于,你怎么看?” 周守谦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于泽翻看着刚刚记下来的笔录:“师父,动机很明确,过程听起来也合理,细节也基本对得上,曾老根的供述不像是假的,他对曾爱民的恨,是实打实的。”
  “恨是真的,但供述……未必全是真的,” 周守谦吐出一串烟圈,缓缓提问道:“你注意到几个点了没有?”
  于泽抬起头,仔细聆听:“师父你说。”
  周守谦屈指数道:“首先,时间点不对,曾老根的老伴被逼上吊,那是奇耻大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按照常理来说,一个人在遭受这种刺激后,要么当时就崩溃了,要么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复仇。”
  于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曾老根动手的时间点却在两个多月以后,他当时所说的没找到机会,心里乱,这里并不符合逻辑。”
  “对,你想的很清楚,”周守谦赞叹了一声,然后继续分析:“他对运尸工具的下落不明确。”
  周守谦问曾老根那辆三轮车现在在哪的时候,他先是说在家里放着,周守谦又问了具体的位置,曾老根又改口说,可能被谁推走了,记不清了。
  一辆用来运送亲生儿子尸体去焚烧的重要工具,他又怎么会不记得去向。
  “还有就是助燃剂,”周守谦抿着唇,低声说:“在哪买的,多少钱,瓶子长什么样,他一律说不清楚,只含糊的说是在镇上随便买的,其他的都忘了。”
  这些细节对于一个杀人焚尸的人来说,无论如何都应该记忆犹新,可曾老根却在处理尸体毁灭证据的关键环节上,出现了记忆的空白。
  于泽恍然大悟:“师父,你的意思是杀人的过程,曾老根可能参与了,或者至少知情,但是后续的运尸焚尸环节,嫌疑人另有其人。”
  “极大可能,”周守千将烟头摁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焚尸的这个环节,曾老根一个年老体衰的人,基本上是不可能独自完成的。”
  那辆运输尸体的车子,以及红色塑料盖瓶子里装着的助燃剂,都得找到。
  ——
  阎政屿和赵铁柱再次坐在了曾爱国家的客厅里。
  相比于上次,曾爱国的情绪似乎稳定了很多。
  他们之前又回了王家庄一趟,并未在曾老根儿的老房子里找到那辆运输尸体的三轮车。
  “曾爱国同志,” 阎政屿语气平缓的询问:“你父亲承认了杀害曾爱民的事实,但我们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核实,你母亲去世后,到你弟弟遇害前这两个多月,你父亲的情绪状态具体是怎么样都?他有没有跟你们详细说过要报复之类的话?”
  曾爱国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搓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声音沉闷:“我爹……他很难过,也很恨爱民,但……但他从来没直接跟我说过要杀人的话……他就是唉声叹气,说日子过不下去了,说对不起我娘……我觉得,他就是心里苦,说说气话……”
  赵铁柱敲了敲桌子:“你给我说实话,曾老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哪来那么大力气,把一个一百多斤的尸体弄上车,还蹬到几里外的地方去烧了,你相信吗?”
  曾爱国身体微微一颤,老实巴交的开口道:“我……我也不知道啊,我爹他,他当时可能气狠了,人有的时候急了,力气就大,而且我爹常年下地干活,别看他现在年纪这么大了,但他身体好着呢。”
  询问陷入了僵局。
  无论阎政屿如何旁敲侧击,赵铁柱如何施加压力,曾爱国都仿佛是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从始至终没有提供半点有价值的线索。
  紧接着,他们又驱车赶往了入赘在外的二儿子曾爱军家。
  曾爱军对此显得更加的惶恐,问到家里头的事情,他一问三不知。
  要么说什么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不清楚,要么就重复着他爹太苦了,曾爱民不是东西,类似的话。
  对于杀人的经过,关键的细节,一律都说不知道,没听过。
  “这兄弟俩,跟商量好了似的,” 从曾爱军家出来,赵铁柱气得一脚踢在路边的石子上:“一问三不知,装得跟小白兔一样。”
  阎政屿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缓缓道:“他们越是这样,就越说明有问题。
  “走吧,” 阎政屿拉开车门:“回曾爱国家,问问他的邻居。”
  两人再次返回了县机械厂家属院,这一次他们没有惊动曾爱国,而是敲开了他邻居的门。
  一开始,邻居们还有些顾忌,不愿多说些什么。
  到在赵铁柱亮明身份,并强调了案件严重性后,一个和曾爱国家住对门多年的大妈才悄悄把他们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公安同志,你们说的三轮车啊,曾爱国家以前是有一辆,蓝色的,脚蹬的,就常放在楼道里。”
  那大妈指着放三轮车的楼道:“就是那,可这几天那车突然就不见了,我还纳闷呢,爱国他腿脚不方便,也蹬不了,不知道谁把车给弄走了。”
  得知了这辆三轮车的具体形状和颜色,阎政屿和赵铁柱瞬间精神大振。
  他们几乎跑遍了县里所有可能的处理废旧车的地方,包括大大小小的废品收购站,修理非机动车的车行,甚至是一些偏僻的,可能私下收赃物的窝点。
  可他们从烈日当空,跑到夕阳西斜,问了不下十几家,却始终一无所获。
  有的老板直接摆手说没见过,有的则表示每天经手的旧车太多,记不清了。
  “柱子哥,还有最后一家,城西那家利民废品收购站,离曾爱国家最远,现在只能去那里碰碰运气了。” 阎政屿看着手中记录的排查名单,抹了把额头的汗。
  当两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这家位于镇子边缘的收购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收购站也关了门。
  阎政屿叹了一口气:“柱子哥,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填饱肚子,明天一早再接着查吧。”
  赵铁柱虽然破案心切,但也知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他点了点头:“成,听你的,先修整一下,”
  两人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朴素的招待所。
  招待所的前台是一个中年妇女,看到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也没有多问,只是熟练的登记收钱,然后递给他们一把钥匙,指着右手边的地方:“热水在那边,有需要的话,自己去打。”
  房间很小,墙壁也有些斑驳,但这对于奔波了一天的二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安身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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