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老太太抬起泪眼,定定的瞧着阎政屿,半晌之后她用力点了点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没能再说出什么话来。
三人又安抚了老太太一阵,以付国强朋友的名义留下了一些钱,这才心情沉重地离开了这座破败的,承载了太多悲剧的院落。
离得远了,确定老太太已经听不见,赵铁柱终于忍不住开始怒骂出声:“我看那个付建业有大问题,亲弟弟借钱以后人没了,侄子也跟着失踪了,他现在倒好,家里盖了栋那么大的楼,这里头没有鬼才怪呢。”
于泽的面色也有些凝重:“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去上大学的是付贵,那么付国强所谓的出去打工,以及后来的彻底失踪,就完全可以解释的通了,他很可能是在绝望和被欺骗的情况下,走上了另一条路……”
赵铁柱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拳头捏的嘎吱作响,转身就朝着那栋精致的小楼走去:“咱们现在就去付建业家好好问问,我倒想要看看他到底能编出什么花来。”
“柱子哥,冷静点,” 阎政屿眼疾手快,一把将赵铁柱给拽了回来:“现在去问,他是不会承认的,反而会打草惊蛇。”
赵铁柱梗着脖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显然是怒气难平,但他也知道阎政屿说得在理,缓了一会儿后,愤愤不平的问了句:“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 阎政屿轻哼一声,目光投向村中那栋最气派的楼的方向:“当然不会算了,但现在,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证据。”
他松开赵铁柱,缓缓解释:“咱们先回招待所,整理一下思路和现有线索,然后去镇上的派出所。”
招待所里,阎政屿拿出笔记本,将所有的线索一一罗列了出来,线索之间的关联也愈发的清晰了。
于泽和赵铁柱凑在一旁,补充了一些观察到的细节。
简单收拾后,他们立即动身,赶往了所在的青林镇派出所,出示证件,表明市局刑侦支队的身份后,当地派出所的同志们非常重视,立刻提供了支持和配合。
内勤办公室里,阎政屿用派出所的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江州市局周守谦的专线。
电话接通,周守谦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喂?”
“周队,是我,阎政屿,” 阎政屿言简意赅的说道:“我们现在在永丰市青林镇派出所,石匣沟村这边有重大发现。”
他条理清晰地将调查到的情况做了汇报,然后提出了自己的分析和请求:“周队,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我们高度怀疑,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冒名顶替上大学事件,主导者很可能就是利用职权的大队长付建业。”
阎政屿的语气从始至终都很冷静:“而真正的付国强,在梦想被窃取,家庭遭遇巨变的多重打击下,很可能心怀巨大怨恨,这是很典型的积怨报复杀人。”
电话那头,周守谦沉默了片刻,显然是在消化着这个信息量巨大且性质恶劣的案情。
但很快,他果断的声音就通过听筒传了过来:“小阎,你们的判断很有价值,方向也很明确,这已经不仅仅是一起杀人案了,很可能还牵扯到了基层腐败,教育公平的重大问题,我会立刻向田局汇报,将这一切都调查清楚。”
周守谦顿了顿,语气严肃地叮嘱:“你们在那边,一定不要轻举妄动,严密监视付建业的动向即可,防止他狗急跳墙或者销毁证据,等我这边的核查结果一出来,掌握了确凿证据,立刻实施抓捕。”
“明白,周队,我们会盯紧的。” 阎政屿沉声应道。
挂了电话,阎政屿将周守谦的部署转达给了赵铁柱和于泽。
赵铁柱虽然还是想立刻去把付建业揪出来,但也知道现在必须以大局为重,他用力点了点头:“行,那就让这老王八蛋再蹦跶两天,等证据齐了,看他怎么狡辩。”
于泽则显得有些兴奋:“如果京都那边能查到当年入学的是付贵,那这就是铁证了,再加上经侦那边查到的贪污证据,我看他付建业还怎么抵赖。”
这一边,周守谦没有任何的耽搁,快步走向了局长田永德的办公室。
局长田永德长着一张标准的国字脸,额头上刻着几道如刀削斧劈般的深纹,那是常年紧皱眉头所留下的印记。
听完周守谦的汇报,田永德很是果断的拿起了桌子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我会亲自向部里汇报,协调京都方面,你们刑侦和经侦紧密配合,双管齐下,要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两条线给我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涉及到谁,都给我一查到底。”
有了田局的全力支持,周守谦立刻返回了支队办公室,开始了紧锣密鼓地部署。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又是一次和付国强斗智斗勇的较量。
可万万没想到,就在经侦支队刚刚开始调取省医院部分资金流水,并准备筛查付国强名下资产的时候,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消息传了过来。
付国强主动来到了江州市经侦支队,要求自首。
经侦支队的队长老刘第一时间通知了周守谦,他赶到的时候,付国强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在喝。
他依旧戴着那副熟悉的金丝眼镜,身上的西装被熨烫的一丝不苟,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看到周守谦过来,他还饶有兴致的抬手打了个招呼:“周队长,好久不见了。”
周守谦眉头紧锁,只觉得付国强的这个行为十分反常:“你到底来做什么?”
付国强摊了摊手,满脸的无辜:“我都已经说了,来自首呀。”
他把桌子上摆着的那一叠资料,往前推了推:“这些可都是证据。”
老刘站在周守谦的身边,冲他点了点头:“我刚才大概已经翻了翻,这些证据应该都是真的,里面包括了他和省医院的院长方学文多年来利用职务之便,在药品采购,设备引进,耗材供应等方面收受巨额回扣,他还提供了好几个秘密账户和藏匿赃款的地方。”
在老刘说这些话的时候,付国强从始至终都很淡然,他还十分贴心的补充了几句:“不光是这些哦,还有我的老家石匣沟村,你们应该也查到了村子里富贵无比了吧?”
这是周守谦近两天才得到的线索,他的目光一下子扫了过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呀,只是给你们提供一些便利,”付国强的嘴角勾着一抹轻缓的笑:“村子那么有钱,是因为全村的人都在种药材,什么金银花,板蓝根,丹参,黄芪……”
付国强像报菜名一样,说了一大堆的药材名称,随后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你们知道吗,就这些普普通通的药材,运到省医院,那价格可就是几十上百块……”
他像个大爷一样,翘着二郎腿,脚尖在那儿一点一点:“那村支书,付建业,和我岳父可是合作了不少年。”
付国强稍微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周守谦:“你知道一共贪了多少钱吗?”
周守谦下意识的回了一句:“多少?”
付国强笑了笑,从喉咙里挤出三个生硬的字眼:“七百万。”
说完这话,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的肆意了起来,到最后变成了一种疯狂的大笑:“七百万啊!这么多的钱,可以做多少手术,可以救多少人的命……”
付国强笑着笑着,眼角却突然沁出了泪,他伸出手随意的抹去,就好像那只是一个错觉:“你们知道吗,在1979年,做一台手术,只要5000块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的仿佛只要风一吹,就会彻底的散去:“七百万……可以做1400台这样的手术,可以救下1400条命……”
“哈……哈哈……这么多条命啊……”
付国强垂下头,笑容突然收敛,冷不丁的来了句:“人命,还真是贱!”
因为付国强的过度配合,贪污受贿方面的调查进行的异常顺利,尤其是他还把所有的证据都直接摆了出来。
虽然事出反常必有妖,但看在付国强如此诚恳的份上,周守谦还是顺着付国强把案子继续办下去了。
“既然他主动配合,那就按程序办,立刻依法冻结他名下所有已查明的涉案账户和资产,申请搜查令,对他家和院长方学文家及办公室进行搜查,及时控制住方学文。”
伴随着周守谦的一声令下,行动迅速展开,经侦支队联合刑侦支队,兵分了好几路。
一路人马直扑付国强位于市中心的高档住宅小区,那是一套近两百平的大平层,装修奢华。
当执法人员赶到的时候,恰逢方雅婷因近日与丈夫关系降至冰点,带着一对儿女回到娘家,正向自己的父亲哭诉着委屈。
“爸,你说他到底是怎么了,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对我和孩子不闻不问,还整天阴阳怪气……这日子没法过了!” 方雅婷哭得梨花带雨,一开口就全部都是抱怨。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严肃的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