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确认付国强已经出现在省院心外科门诊后。
  阎政屿和赵铁柱带着一名女警程锦生,来到了付国强的家。
  这是一栋二层的小别墅,坐落在安静的街角,带着一个独立的小院,十一月的天气,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开得正艳。
  敲开门,一位穿着素雅家居服,面容姣好却带着些许疲惫憔悴的女士出现在了门口。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约莫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看着来客。
  “请问你们是?”女士有些疑惑地问。
  赵铁柱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容,拿出工作证示意了一下,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您好,是方雅婷女士吧?我们是市局的刑侦大队的,我姓赵,这位是阎同志,还有这位是程同志。”
  看到方雅婷脸上瞬间掠过的慌张和疑惑,赵铁柱赶忙解释道:“你别紧张,我们来主要是做个例行了解,情况是这样的,最近我们经办的一起案件,受害者……呃,是一位曾经在省院心外科就诊过的病患,可能和付主任有过接触。”
  “对,”程锦生上前一步,语气温柔的说:“我们主要是想侧面了解一下付主任平时的工作情况和人际交往,看看能不能发现一些对案情有帮助的线索,这是正常的办案程序,请你理解和配合。”
  方雅婷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侧身让开:“哦哦,是这样啊,请进,快请进。”
  她一边招呼他们进屋,一边轻轻拍着怀里有些怕生,把脸埋在她颈窝的小女孩:“彤彤不怕,是公安的叔叔阿姨来了。”
  一行人走进客厅,家里收拾得还算整洁,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付国强笑容温和,一家四口看起来很是幸福。
  阎政屿指着照片问了一句:“你们应该还有个儿子?”
  “对,”方雅婷点了点头,提到孩子,她的表情都变得温柔了:“不过今天星期三,去学校上课了,不在家。”
  程锦生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玩具在一旁逗弄着彤彤,试图让气氛更加轻松些,也可以让方雅婷更好的回答问题。
  阎政屿习惯性的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都打量了一下,很快就注意到了茶几上的那个玻璃烟灰缸。
  这个烟灰缸看起来是比较崭新的,但缸体内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烟灰,几截扭曲的烟蒂散乱地嵌在其中,显得格外刺眼。
  “方女士,”阎政屿轻轻瞥了方雅婷一眼,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付主任最近……工作上是遇到什么特别不顺心的事了吗?”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烟灰缸,示意道:“这烟,似乎抽得有点凶啊。”
  方雅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下意识的摇了摇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茫然与无奈:“他工作上的具体事情,很少跟我细说。”
  她的声音有些轻,却掩盖不住浓浓的疲惫:“他以前也是不抽烟的,但最近这半个月不知道怎么了,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有时候我半夜起来还看到书房的灯亮着。”
  “他就在那一根接一根的抽,劝也劝不听,说多了他就……”方雅婷的话戛然而止,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争执,眼神逐渐黯淡了下去。
  赵铁柱很快抓住了她话中的重点:“所以……你丈夫以前从来不抽烟是吗?”
  “对,”方雅婷点了点头,脸上竟是茫然和不解:“我们结婚七年多了,以前从来没见过他抽烟的,就最近这半个月。”
  程锦生默默的将这个细节记录在了本子上。
  她还记得师傅杜方林说过,死者的肺部很健康,不像是一个有烟瘾的人。
  而现在的这个付国强,抽烟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时间和死者的死亡时间极其接近。
  死者就是原本的付国强的这个概率又增大了。
  “辛苦了,”阎政屿轻叹了一声,目光落在方雅婷眼底淡淡的青黑上:“家里家外都靠你操持,付主任还这样的不体谅,我看你气色都不好了,最近是不是缺乏休息?”
  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一下子触动了方雅婷内心积压的情绪。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又强行忍住了,她只是低下头,默默的哽咽着。
  赵铁柱见状,给程锦生使了个眼色,程锦生瞬间会意,她往沙发上挪了挪,伸手盖住了方雅婷的手背,推心置腹般语气温柔:“方姐,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跟我们说说呗,或许我们能帮上忙呢?是不是……和付主任有关?”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情绪的闸门,方雅婷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慌忙抽出纸巾擦拭,声音带着哽咽和难以言说的委屈:“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觉得,觉得他……他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阎政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温和,不动声色的引导:“变了一个人?方女士,您能具体说说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哪些变化呢?”
  方雅婷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断断续续地说道:“大概……大概就是这半个多月吧。”
  “以前他虽然也忙,但回到家,总会跟孩子玩一会儿,问问儿子的学习,跟我也会说说医院里遇到的事……虽然话不多,但家里是有温度的。”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可现在……他回到家,就一头扎进书房,或者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句话都没有,我跟他说什么,他都爱答不理的,好像根本没听见,对孩子……也变得冷冷的,彤彤想让他抱抱,他都……都有些不耐烦地推开。”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阎政屿,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痛苦:“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着睡在旁边的他,都觉得特别陌生……那眼神,那感觉,根本不像我以前认识的国强……我甚至……甚至有点害怕……”
  听着方雅婷带着哭腔的诉说,看着她脸上真切的痛苦和迷茫,阎政屿心中的推测得到了进一步的印证。
  一个朝夕相处的妻子感受到的这种判若两人的冰冷和疏离,绝不仅仅是性格改变那么简单。
  这极大可能指向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现在睡在她身边的,根本就不是她的丈夫付国强。
  客厅里一时之间陷入了沉寂,只剩下方雅婷滴滴的啜泣声。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温热的小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妈妈,不哭。”
  是彤彤。
  三岁的小姑娘仰着稚嫩的小脸,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懵懂的担忧。
  她踮起脚尖,努力用自己小小的手指去擦拭方雅婷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充满了最纯粹的关切。
  方雅婷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泪水反而流得更凶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女儿软软的小身子紧紧搂进怀里,仿佛这是她在一片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彤彤被妈妈抱得有些紧,但她没有挣扎,反而学着平时自己摔倒磕碰时妈妈安慰她的样子,用小手掌轻轻拍打着方雅婷的后背,奶声奶气地说着:“妈妈乖,不哭,不哭哦,彤彤吹吹,痛痛就飞走了……”
  “彤彤……我的彤彤……”方雅婷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如果……如果爸爸不再是以前的爸爸了……我们该怎么办……”
  这句话她几乎是无意识低喃出来的,充满了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恐慌。
  年幼的彤彤显然无法理解母亲的话语,她只是感受到了母亲极度的悲伤,小嘴一瘪,也跟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这心酸的一幕,让站在一旁的阎政屿赵铁柱和程锦生都默然无语。
  程锦生别过脸,不忍再看,赵铁柱这个硬汉也重重地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相拥而泣的母女身上,眼神复杂。
  他没有出言打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这对母女一点短暂宣泄情绪的时间和空间。
  直到方雅婷的哭声渐渐平息,变为低低的抽噎,程锦生适时的开口了。
  她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声音柔和:“方姐,别太难过了,保重身体要紧,孩子还需要你。”
  程锦生说着话,又摸了摸彤彤的小脑袋:“彤彤也乖哦。”
  方雅婷擦干了脸上的泪痕,有些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
  “没事,能理解,”程锦生对着方雅婷露出一抹安抚的笑:“方姐,你看,为了更全面地了解情况,也为了排除一些不必要的可能性,我们能不能……帮彤彤做一个简单的身体检查?”
  方雅婷此刻心乱如麻,对丈夫的担忧和疑惑压倒了一切,她看了看程锦生真诚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懵懂的女儿,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疲惫:“好……好吧,麻烦你们了。”
  程锦生立刻露出安抚的笑容:“您放心,很快的,一点也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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