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阎政屿也重新坐回座位,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到她碗里。
  “好,吃饭。”
  ——
  1990年江州市的秋天来的比以往要更早一些,才刚刚10月,梧桐树叶就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铺满了省立医院门前的柏油路。
  下午五点半,外科主任付国强脱下白大褂,仔细叠好放进办公桌抽屉,动作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
  “付主任,今天这么早下班?”护士长笑着打招呼。
  “雅婷想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糖油饼,去晚了就卖完了。”付国强整理着衬衫袖口,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他今年三十二岁,却保养得宜,看上去和二十岁出头没有太大区别。
  剪裁合体的白衬衫勾勒出依然挺拔的身形,金丝眼镜后的双眼炯炯有神,整个人散发着成熟知识分子的儒雅气质。
  作为省立医院最年轻的外科主任,付国强是院里公认的人生赢家。
  事业有成,岳父是院长,妻子方雅婷温柔贤惠,一儿一□□秀懂事,任谁看都是完美人生的模板。
  付国强开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熟练地拐进城西那片错综复杂的巷弄。
  这里是江州的老城区,与医院周边日渐现代化的景象不同,青石板路两侧是低矮的砖木结构老房,电线在头顶杂乱交织着,时不时有孩子们在巷道里穿梭。
  那家糖油饼铺子就藏在巷子深处,是家传了三代的老字号,方雅婷从小吃到大。
  付国强把车停在巷口,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才迈步走进昏暗的巷道。
  “付主任又来给太太买糖油饼啦?”店主熟络地招呼着。
  “老规矩,两份。”付国强微笑着掏出皮夹。
  他接过油纸包好的糖油饼,像往常一样转过一个巷角的时候,一个黑影从巷子深处的角落里猛然窜了出来。
  付国强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就直接捂住了他的口鼻,付国强只闻到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随即便天旋地转,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付国强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付国强发现自己被粗粝的麻绳牢牢捆在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椅子上,动弹不得。
  四周是空旷破败的厂房,高大的窗户玻璃碎裂,露出外面阴沉的天光。
  “醒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付国强循声望去,那是一个四十多岁都男人,身形瘦削得近乎嶙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面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他的眼神浑浊,像两口枯井,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
  他看起来病得很重,仿佛命不久矣。
  “你……你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付国强强作镇定,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颤:“你是不是病了?我是医生,我可以治你。”
  “你要钱也可以,你要多少我都能给你,”付国强语无伦次的哀求着:“只要你不伤害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多少钱都行。”
  那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付国强,像是审视着一件物品。
  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沙哑干涩的冷笑,那笑声宛若用尖利的指甲划过了黑板,令人牙酸。
  “钱?”男人嗤笑一声,声音微弱却充满嘲讽:“付大主任,付大医生,你觉得……钱能买到一切吗?”
  他不再理会付国强的哀求,慢腾腾地转过身,从旁边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透明塑料袋包裹着的东西。
  那东西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曲,看起来年代久远。
  当男人将那样东西展开,举到付国强眼前时,付国强瞳孔猛地一缩,呼吸几乎停滞了。
  那竟然是一份试卷,一份1979年的高考理综试卷。
  这一年的高考被称为“历史上最难高考”,录取率极低,只有百分之六。
  卷子纸张已经脆化,上面的油墨印刷字体却依然清晰可辨,那熟悉的版面,瞬间将付国强拉回到了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夏天。
  “这……这是什么?”付国强的声音因为惊愕而变调,“你拿这个干什么?”
  男人将试卷拍在付国强面前一个用破木箱搭成的桌子上,又扔下一支铅笔。
  “两个小时,”男人开口,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沙哑至极:“把这份试卷,在规定时间内做完。”
  付国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被绑架到一个废弃工厂,生命危在旦夕,而这个看起来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绑匪,竟然让他做一份将近十年前的旧高考试卷?
  “你疯了?”付国强失声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毫无意义!”
  男人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疯狂,他猛地凑近,那张病态的脸几乎要贴到付国强脸上,浓重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意义?”他低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恨意:“这对你来说当然没意义,你这种靠着脸蛋爬上位的废物,怎么会懂?!”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用更加阴冷的语气说:“少废话,计时开始,两个小时,看你能做对多少题。”
  他指了指试卷上方某个用红笔标注的数字:“如果你全都做对了,也许我能让你死得痛快点,要是做错的话……”
  男人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付国强看着那份泛黄的试卷,又看看眼前这个如同恶鬼般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铅笔冰冷地躺在试卷旁,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付国强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求生的本能终究还是压倒了一切,他用因束缚而僵硬颤抖的手,抓起了那支短的可怜的铅笔,开始在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题目上艰难书写了起来。
  废弃工厂内死寂一片,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付国强粗重到无法控制的喘息声。
  晦暗的光线从破窗漏下,勾勒出绑匪如同骷髅般静坐的剪影。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巨大的心理煎熬,付国强的大脑一片混乱,那些曾经背过的知识点,在极度的恐惧下变得支离破碎。
  他只能凭借残存的记忆和本能,机械地填涂,计算。
  当两个小时终于耗尽,绑匪如同精准的计时器般,倏地站起身,跛着脚,一瘸一拐地走近。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指节粗大的手,一把将试卷从付国强面前抽走。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从那件破旧工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鲜红的钢笔。
  绑匪就站在付国强面前,低着头,开始批改。
  他用红笔,一道题,一道题,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判断着。
  对的,他沉默。
  错的,他就在旁边,用力地划上一个巨大的“叉”。
  那红色的墨水,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如同淋漓的鲜血。
  每一个“叉”落下,都伴随着笔尖划破纸面的轻微嗤声,像是一把钝刀在付国强的心头割过。
  付国强死死地盯着那张试卷,盯着那越来越多的,触目惊心的红叉,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瞳孔因绝望而放大。
  终于,批改完了。
  绑匪抬起头,那张凹陷蜡黄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极端扭曲夸张的笑容。
  他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笑声:“嘿嘿……嘿嘿嘿……”
  那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十七道,”绑匪的声音沙哑而愉悦:“付大医生,你错了整整……十七道题。”
  他晃了晃手中的试卷,那满篇的红叉仿佛在无声地宣判。
  “看来,你这京都医学院的高材生……名不副实啊。”
  话音未落,绑匪猛地将试卷揉成一团,狠狠摔在付国强脸上。
  同时,走到付国强的侧边,从那一堆破烂中抽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厚重的,闪着寒光的杀猪刀。
  刀身宽厚,刃口看起来异常锋利,上面甚至还残留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暗沉色的污渍。
  看起来像血……
  几天后,清晨。
  城郊的江边,雾气尚未完全散去,水面平静,还有几只野鸭在发出嘎嘎的叫声。
  老韩是一个资深钓鱼佬,此时他正坐在自己心爱的小马扎上,嘴里叼着烟,优哉游哉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突然,浮漂猛地往下一沉,力道极大。
  老韩心中一喜,以为钓到了什么罕见的大货,连忙起身,双手紧紧握住鱼竿,开始小心翼翼地收线。
  水下的东西异常沉重,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鱼线被绷得笔直,发出阵阵嗡嗡的声响。
  “妈的,难道是勾住水底的烂树根了?”老韩一边嘟囔,一边更加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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