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不太明白沈秋璟的话,但潜意识里告诉他——他绝对不能眼睁睁地,就这样看着沈秋璟出门。
  于是,简瑄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鬼使神差地往前了一步,仿佛是要奋力亲手去抓住些什么一样,主动往前凑去。
  而彼时,站在他身前不远处的沈秋璟彼时正打算迈出下一步,对血腥味极度的反感迫使他不愿再停留片刻,只想尽快离开。
  就在他距离门还有几步路时,他的手指就倏然被碰了一下。
  沈秋璟立马眉头皱起,没等他回身,骤然间,整个身子都被身后人用手环腰,半抱着拉了回来。
  这意料之外的一抱,让屋内的两个人都呼吸骤然一滞,身子顿在了原地。
  时间似乎都定格在了这个瞬间里。
  只有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的跳着的,但又说不清这个心跳声来自与谁。
  片刻后,简瑄恍惚地意识到,这貌似,是他的心跳。
  他大气不敢喘一下,但像是怕沈秋璟不听他把他话说完就还是想要把他拽走,于是又从后拥了上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胸膛快要贴着后背。
  “我.......”简瑄发觉自己的手似乎在隐隐地作颤,连带着说出口的话都磕磕绊绊的,顿了顿后,才压着嗓子继续说道:“我是没有什么本事。”
  “这真的只是个意外,我......我已经去过医院了,医生说这个程度是没有必要缝针的,只是看着吓人,但过段时间,就会自己恢复好的。”
  简瑄虽然嘴上像是在称述着自己伤口的情况,但口吻更像是哄着在朝他闹小脾气的恋人似的,轻声细语的,如同含在口腔里渐渐融化的酒心巧克力。
  他惴惴不安地说着谎话,头一回,惶恐着沈秋璟会不信他的话,就像是巴普洛夫的狗,害怕着来自未知的红灯与铃声。
  原来说过太多次谎话的人,也有一天会害怕被人当场戳穿。
  因为凑得很近,简瑄轻而易举地就能闻到沈秋璟身上那淡淡的气味。
  他至今还是没能分辨出来,只能大胆地猜测是对方经常使用的洗衣液的气味。
  而沈秋璟始终未动一下,没有推开他,也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好像是真的被他手掌心里那个瘆人的伤口给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全然都没意识到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姿势待在简瑄的怀里。
  也在这时,简瑄原本虚虚搭在对方腰上的手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只好通过指尖掐着右手掌心皮肉来抑制住想要触碰对方更多的念头。
  就让沈秋璟像这样,一直安安静静地陪在自己身边,似乎也不错。简瑄心想。
  被他半搂着的人呼出口浊气,堪堪回神,黑棕色的漂亮眼眸一转,目光落在了简瑄横在自己身前的手臂,还有掌心里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这个猝不及防的靠近,倒是真让沈秋璟没有反应过来。
  或者,应该说,他不曾想过,在这个地方,在刚刚那个时间节点,简瑄会突然冲上来拦抱住他。
  对方鼻间处呼出来的气息炽热得可怕,径直喷洒在他的耳后,让一向不喜他人靠近的他竟也忘记了反抗。
  不知道过了多久,简瑄才听到沈秋璟开口:
  “那为什么还不上药。”
  “正准备上呢,然后就听到了哥哥的脚步声,就先过来开门了。”说到这,简瑄微微弯腰,贴在沈秋璟的耳边,再次轻声说道:“对不起。”
  话音落下,沈秋璟倒是终于动了,侧过身子,但没有看人,说出口的话听不出什么语气,让简瑄一时间捉摸不透他到底是真的接受了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还是只是强耐着性子忍着,没说而已。
  “因为我自己不小心留下了伤口,吓到你了,还让你担心了。”
  简瑄的声音托着软糯的尾巴,黑色的眼睛像是放在拍卖会展中心的宝石,亮亮的,直勾勾地盯着人看的时候,仿佛正在含情脉脉地朗诵着某个情诗:“生气了吗。”
  沈秋璟被简瑄用这种眼神盯着看了许久,足足对视了好几秒钟后才率先撇开脸,没什么兴致地顺势敷衍迎合下去:“你要是一早受伤的时候就告诉我,我也不会那么生气。”
  惯会用言语讨好人的男生笑笑,对他的一句话大题小作般地进行捕风捉影:“哥哥是真的因为我生气了。”
  “没有。”
  “那哥哥既然没生气的话,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上个药。”
  说罢,简瑄故意地再在沈秋璟面前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口吻更加低声下气:“谢谢哥哥了。”
  沈秋璟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应话。
  但男生却像是默认了他的应许,自顾自地先一步拽上了沈秋璟的另一条胳膊,拉着人往屋子里走。
  来到客厅时,沈秋璟便瞥见了放在茶几上的纱布和药水,以及散落在边上的棉签。
  看着倒是真的挺像那么一回事的。他想。
  而拉着他的简瑄听话地像是脖颈上被套了项圈,乖乖领着主人遛弯的小狗似的。
  就当沈秋璟准备低下身子去拿棉签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的男生又忽然直起腰板,一把扯住了沈秋璟的大衣衣摆,随后抬起头来,眨巴着眼睛望向他。
  视线对上的顷刻间,沈秋璟蓦地愣了一瞬,但很快就又恢复如常。
  看来,他还是把一些定论下得太早了。
  如今眼前的这一幕,与记忆里多年前的一个画面层层交叠在一起。
  那时候他刚从一场原先注定要夺取他性命的车祸中逃生出来,许是他天生命大,实施的这场车祸的司机最终放了他,一边跪着一边哭着,求他赶紧走,不要再回来了。
  于是,走投无路之下的他便如同山村野鬼般,晃晃荡荡了许久后,来到了一间废弃多年,窗户破烂不堪的房屋。
  而在他刚踏进去屋子里的第一步,就和一个角落里窝缩着的人对上了视线。
  他本想转身就走,谁料,对方却朝他一下子扑了过来,央求着他,求他带他一起离开。
  那天是个雨夜,雨很细很绵,落在人身上如同针一般,凉得刺骨。
  那天,也是他沈秋璟第一次遇见宋承宇的日子。
  而现下,宋承宇的脸和简瑄的脸,在目光里交织重叠在一起。
  这是四个月以来的第一次,他产生了这般错觉。
  第8章 忍着
  宋承宇,是害怕他的。
  这一点,沈秋璟从最开始默许他待在身边起,就清楚地认知到。
  而他也知道,宋承宇主动跟在自己身边,也有着自己的目的。
  但沈秋璟并不在意这一切。
  人本就是自私的。
  不会有谁天生对谁,会无缘无故地,无条件地,永远地示好。
  所以,沈秋璟认为,他和宋承宇从最初,就是一场平等的交易。
  对方只要老实本分地待在自己的身边,那么,相对的,他也会给予宋承宇想要的一切,当一个完美的“好哥哥”。
  很遗憾的是,最终,宋承宇先一步毁约,成为了他们两个人之中的那个叛逃者,独留下了他一个人。
  一个人,再次无所事事地面对着这个世界。
  司清泽找上门的那天,虽然并没有当面说什么,但沈秋璟从她怀疑的眼神和外泄的情绪中感知得到:对方正在无时无刻地控诉着他的冷酷无情。
  可她真不知道是,宋承宇的自杀,对于沈秋璟而言,是一场无声的挑衅。
  为了能够从他身边逃离,宋承宇不仅在他眼皮子底下,攀上了裴铭这条路,还如此明目张胆地,选择了在他们所居住的房子浴室里,割腕自杀。
  手机里的那些视频,是宋承宇故意拍给他看的。
  每一帧每一画,都在叫嚣讥讽着他沈秋璟竟然连一个人都看不住的无能。
  而自杀时手腕上那道又稳又狠,精准对着大动脉的伤口,似乎也在无情嘲笑着他的为时已晚。
  沈秋璟记得自己好像在浴缸边站了许久,也盯着里头合眼躺着的人看了许久,直至腿脚发麻后,才终于忍不住放声笑了一声出来。
  他笑宋承宇的手段幼稚天真,自以为寻上高枝,能当凤凰飞走,结果到头来不过也是别人的替身;他也笑宋承宇的自欺欺人,竟以为通过这种方式,就能够完全打击报复到他。
  真是太异想天开了。
  异想天开到只让人觉得可笑。
  沈秋璟着实没想到,宋承宇害怕他,竟害怕到了这个地步,走投无路到最后选择自我了断来离开他。
  也真是难为对方如此艰难地待在他身边那么多些年了。
  不过,如果真要说宋承宇的死能给他带来什么的话,那倒真的是有一个。
  沈秋璟垂下眼帘,看着眼前这张与宋承宇几乎没有什么区别的脸,微微眯了眯眼。
  实际上,这非常公平,不是吗。沈秋璟是这么认为的。
  裴铭“护”着简瑄倒是真紧,特意把人从裴家那占地五层的别墅调到这么一个一百二十平左右的房子里,却又很是大度地不制止任何人与简瑄的往来,任由简瑄那个所谓的亲身母亲,死命安排人往他身边塞,什么样的心思,作为看客的沈秋璟都能一眼瞧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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