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薛选还没回答,宁谧安就插话打断:“谁说的?……我现在都不用早起!”
  薛选上班比他早多了,就算是晚班也要早起出去晨跑,自己本来就熬那么多夜,要是还被薛选很早弄起来也太地狱了。
  然而辩驳的话只引来嘲笑,宁女士摇头叹气做无奈状,故意对薛选说:“让你好好看着他,现在不好管了是吧?”
  薛选应该没听出调侃,回答得一本正经:“还好。”
  怀着坏心的家长们顿时爆发更加肆无忌惮的笑,薛选后知后觉他们开了什么玩笑,宁谧安已经发火了:“哎哎啊!你们!”
  可是没有用,还被宁女士戳着脑门教育:“不许欺负薛选,知不知道?”
  宁谧安张牙舞爪作势要打薛选:“我就欺负!”但是宁女士忽然松手,他真的倒在了薛选身上,家长们又开始笑。
  他们靠得好近,因为惯性,自己倒过来之后作势打人的两只手都落在薛选胳膊上,他感觉到,薛选的目光此刻就落在自己头顶。
  宁谧安不敢跟一动不动的薛选对视。
  有种叫做暧昧的东西在狭小的距离中蔓延,调侃的笑声里,宁谧安发觉自己耳根滚烫。他立刻想要反驳自己根本没有不好意思,想来当下的表情可能没什么说服力。
  而且他不想知道薛选此刻有多平静。
  他忽然又有点难过,喜欢是长又蜿蜒没有尽头的河流,自己站在河里,一走就是很多年,河面看似很浅,然而水面下满是淤泥,因为深陷,一步一停,他没有办法假装步履从容,没有办法加入此刻身边的笑声中继续表演恼羞成怒。
  伪装不喜欢比伪装喜欢难得多,在这样的时刻,若无其事几个字是那么难做到。
  最终,他默默收回手,端起面前的红酒杯喝了一口,以此掩盖脸上无法收敛的难过。
  妈妈和薛叔叔还在说他们小时候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多糗事。
  气氛越来越火热,可是宁谧安越来越坐立不安,他觉得自己还不如在楼上陪外公聊天,总好过听妈妈和薛叔叔回忆自己小时候怎么跟薛选形影不离,也不知道怎么跟身边的薛选对视交流。
  宁谧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喝醉的,被发现的时候,已经醉醺醺倚在薛选怀里。
  ——起初要磕在桌上,是薛选扶了他一把。
  宁女士惊讶了一声,然后发现宁谧安面前的酒杯空空如也,她起身过来摸了摸宁谧安的脸,有点热,眼神迷离,很明显醉了。
  “不早了,你们去休息吧。”她说。
  薛选刚动了一下,宁谧安的脑袋就要掉下去,他连忙扶住宁谧安的脑袋,然后对宁阿姨说:“好,我带他去睡觉。”
  然而还没等他起身,宁谧安就睁开眼,恹恹地说:“薛选,你怎么还在我家?”
  宁女士拍了宁谧安一下,让他们快点去休息,薛选继续搀着宁谧安起身,宁谧安晃晃悠悠站起来,对薛选说:“好了,你回家吧,你回你家,我回我家……新年……新年快乐啊。”
  以上这些被所有人当作胡话,除了薛选。
  薛选还是和宁谧安睡一个房间,本想洗个澡再睡,但是让他回家的宁谧安又开始扯着他的衣袖不松手,好像是搞乱了时间线,误以为他们还在小时候。
  宁谧安盯着薛选,嘴里念念有词:“我有点讨厌你,我不喜欢你待在我家。”
  薛选停止挣扎,静静听着宁谧安说话。
  “我也没有想让你照顾我——我根本就不需要谁照顾,我有妈妈,有外公,还有陆蓬他们。”
  有很多人都爱宁谧安,亲人朋友,爱情只是很少一部分而已,他并没有非要薛选对自己负责一辈子。宁谧安说着,眼眶忽然红了:“薛选,你不要听外公他们的话,不要对我好了。”
  薛选沉默听着。
  他不知道宁谧安是不是借着醉酒表达对自己的不满,他也不敢在宁谧安酒醒之后求证,他只敢绝口不提除夕夜这晚发生的一切。
  但是又怎么当作没有发生呢?越想当作无事发生,越觉得宁谧安内心应该很讨厌薛选,毕竟薛选小的时候来到宁家分走长辈们的关怀,长大后还阴魂不散守在他身边。
  新年之后,宁谧安意识到自己又开始走上十七岁的老路,为了不重蹈覆辙,他有意识地远离薛选。
  薛选虽然木,可是也明白成年人交往许多时候都遵从心照不宣的原则,他内心十分不愿意,但是宁谧安直说的时候他还勉强能为自己争取几句,却实在不太会处理这种温水煮青蛙的疏远,如果贸然问了,说不准彻底结束。
  他只好再一次走上溺爱宁谧安的歪路,一边担心,一边纵容宁谧安熬夜、外卖、聚会、夜不归宿。
  他期望自己的放手可以减轻宁谧安的不满,然而实际上,只起到火上浇油的作用。
  他们的卧室一墙之隔,这样近的距离,却好像已经是他们此生所能靠近的极限了。
  和清市从四月开始进入雨季,宁女士工作繁忙,不能像以前一样随时随地陪着宁谧安,好在有薛选。
  因为生孩子的事情,祖孙之间多次爆发争吵,宁谧安完全忘记过年的时候发誓不会在新的一年惹外公生气这回事,一步都不肯退让。
  家里又开始鸡飞狗跳。
  宁女士出差前忧心忡忡,说不通顽固的父亲,就只好劝宁谧安多顺着外公,不要跟外公置气。
  宁谧安大四,决定继续读研究生,所以不着急找工作,课业也不多,只需要如期完成毕业设计,偶尔回学校交点材料。
  这天傍晚,天气不算很好,有点阴云。宁谧安交完材料准备回家,被大三体育系的学弟堵在篮球场外表白。
  学弟一身运动装短袖短裤,亮着手臂和小腿精悍的肌肉,抱着一束火红的玫瑰站在宁谧安的必经之路上,开口是很直给:“学长,我是大三体育系的姜百泽!我喜欢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
  他还叫了好多朋友过来助威,宁谧安还没听清他最后一句话,就被起哄喝彩声淹没。
  宁谧安最开始上学晚一年,后来为了追上薛选的进度一起上初中连跳三级,实际年龄比学弟小两岁,一张娃娃脸尤其招人喜欢,从高中开始就追求者无数。
  因此,宁谧安对拒绝告白这件事驾轻就熟:“对不起啊学弟,我不喜欢你。”
  宁谧安上过很多次表白墙,有时候是偶遇捞人,有时候是热情表白,还有少数吐槽他高傲不好追,姜百泽表白之前就知道他的心动对象很受欢迎也很难追,但他很自信,觉得自己的热情一定能打动学长,被拒绝也没有气馁,而是更大声:“学长!考虑一下!我真的很喜欢你。”
  操场边忽然起风了,乌云密集地聚拢,宁谧安面无表情:“不好意思,我结婚了。”
  “……!”
  周遭先是安静,然后爆发窃窃私语,大部分人认为这是宁谧安拒绝告白的新借口,姜百泽也不信。
  降水概率虽然只有百分之三十,宁女士还是给宁谧安来电话,提醒他早点回家。
  电话声响起,宁谧安从怀里摸出手机,作势走去安静处,结果被姜百泽拦住:“学长,给我个机会吧!我真的很喜欢你!”
  宁谧安连最后的礼貌也懒得维持:“不好意思啊,我真的结婚了。”
  “学长,你别骗我,我问过你们班同学了,你根本没谈过恋爱!”姜百泽大声说。
  争执间,宁谧安的手机被挤掉了。
  宁谧安深吸一口气:“不好意思啊,但是……你的喜欢就是给别人造成困扰吗?”
  姜百泽愣住。
  “麻烦让让。”宁谧安走到自己手机跟前,对站在旁边的人说。
  那人往旁边让了让,宁谧安弯腰捡起手机,因为超时未接听,响铃已经结束。
  他准备找个安静地方回电话,可是姜百泽居然还不死心,锲而不舍地追上来:“对不起,学长,但是……”
  “你真的很喜欢我是吗?”宁谧安心情差极了,表情和语气都相当不耐烦:“对不起啊,但是你只会这一句话吗?”
  “对不起啊,我说话比较难听。”宁谧安解锁手机,调出当初拍给家人的结婚证照片给姜百泽看:“你的喜欢让我很困扰,你的告白宣言也有点无聊,结婚是真的。”
  姜百泽不死心,更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丢人,跟上来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也有可能离婚不是吗?”
  宁谧安面无表情笑了一下:“当然啦,那就等离婚再来吧,不过学弟,你的名次也并没有很靠前。”
  很难想顶着一张可爱无害脸的宁谧安会说出这么残酷的拒绝,可是即便知道,宁谧安的追求者依然络绎不绝。
  宁谧安说完就不再看学弟脸上精彩的表情,冷漠地穿过人群,然后发现薛选站在操场转脚的合欢树下面。、
  ——不知道薛选来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有那么一瞬间,宁谧安有点不自在,或许是共情到四年前被拒绝的自己,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拒绝别人的话有点太伤人,虽然那个学弟自大到让他实在忍不住刻薄,可是喜欢一个人好像本身就低人一等。哪怕是天生骄傲的宁谧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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