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宁谧安怔愣很久,问外公这是什么意思。
他以为外公在责怪自己太粘着妈妈。
但是,但是……
但是他真的离不开妈妈。
宁谧安眨巴着眼睛,眼泪差点决堤。
宁剑川跟他解释:妈妈也需要有自己的人生和事业,她的身份不止是宁谧安的妈妈,也可以是很成功的珠宝设计师,很厉害的公司负责人。
“而且,现在,你是你妈妈的宝贝,没有你之前,你的妈妈也是外公的宝贝。”避开女儿,宁剑川擦着外孙不断涌出着泪花的眼角,忽然显露出一些父亲的慈爱,他对外孙说:“外公爱你的妈妈,希望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宁宁可以理解吗?”
爱妈妈就应该让她做喜欢的事情。
就像,妈妈爱自己,就会背着外公给自己买炸鸡薯条棒棒糖,明明说好了只买一个玩具,可是他两个真的真的都很喜欢,也愿意下星期不要新玩具,然后妈妈也会忍不住破例,让他两个都拿。
所以,宁谧安选择理解外公的话。
他含着眼泪,依依不舍地送妈妈出去读书,靠在外公肩头,对妈妈挥手,说:“妈妈你也要认真读书,要考一百分。”
宁女士破涕为笑,再一次踏上出国的飞机。
宁女士刚离开的那段时间,母子二人都出现很明显的分离焦虑症状,宁女士无心开始人生的新阶段,每天都算着时差,一等宁谧安放学就给他打电话,宁谧安则一点玩乐的心思都没有,每天都挂念着跟妈妈连线视频。
这种情形严重影响到全家的生活和工作。
宁剑川每天都要劝母子二人,劝女儿专注事业,劝外孙多出去找朋友玩,或者在家自己玩,不要太刻意地思念妈妈。
宁谧安回答说:“没有很刻意,本来就很想妈妈,一睁眼就想,闭上眼睛也想。”
宁女士在电话那边说:“妈妈也想宁宁。”
宁剑川又开始举例子:“你看看薛选哥哥,人家从来都没有跟你一样,一离开妈妈就眼泪汪汪。”
正在垂头吃饭的薛选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进食。
宁谧安看了眼毫无反应的薛选,心想薛选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
薛选的妈妈也和自己的妈妈不一样——杨阿姨看上去也不会想薛选呢。
宁剑川忽然忙了一段时间,原本想请一个短期的家政照顾两个孩子几天,但是宁谧安对陌生人缺乏信任,在阿姨来家里的时候表现得十分不安。
梅雨季天空经常阴沉沉,小雨连绵,一下就是好几天。
女儿甚至想放下学业回来,说等他忙完再回去继续上学。
当初好不容易才劝走,宁剑川不同意,没有办法,只好两边多奔波,然后叮嘱薛选平时多照顾宁谧安。
薛选不知道为什么夏秋季节的宁谧安会忽然变得脆弱,来宁家四年,只要有稍微的风吹草动,宁阿姨和宁爷爷就会如临大敌地接宁谧安回家,尤其下雨天。
宁谧安应该是害怕雨天和打雷,雷雨天总是腻在宁阿姨和宁爷爷身边。
很多小朋友都害怕打雷,但是没见过宁谧安这么娇弱的。
心里不以为然,觉得宁阿姨平时太小题大做,有时候太关注反而不利于小孩子成长,但因为长辈嘱托,所以一直记着这回事。
很快又是一个阴天,风声大作,看起来马上就要下雨。
宁谧安心情很差劲,收拾好书包,准备去找班主任请假,然后,再一次听到有人叫薛选“怪胎”。
第一次听是刚来小学,刚开学那两天,他和薛选短暂地共同上下学几天,在薛选教室门口听到的,有人议论自己在等谁,然后另一个人指了指薛选,说:“早上看到他跟那个怪胎一起上的学,还迟到了。”
那天回家的时候,他问薛选他们班同学为什么这么叫他,薛选没回答。
这次,宁谧安背着书包下楼的时候,在半路遇到薛选,薛选正要去找宁谧安,见他要走,挡住宁谧安的去路,说:“你稍微等一下,我拿本书,陪你一起回家。”
宁谧安本来想拒绝的,但是想到刚才给外公打电话,外公说他还要半小时才能回家。
他在独处和面对讨厌的薛选之间摇摆了一下,最后选择接受薛选的好意。
然后,在薛选抱着书出来的时候,又听到有人说薛选的外号。
薛选刚跳级,他班里全是十一二岁的大朋友,各个比他们高出一个头,说人坏话也不压着声音。
同学a说:“怪胎怎么拿着书走了?”
同学b刚才听到了薛选在外面跟宁谧安讲的话,说:“怪胎弟弟生病了,怪胎要请假回家陪弟弟了。”
同学a怪叫:“怪胎还知道关心人?”
宁谧安皱眉看回去,但是薛选已经走了。
薛选还是像没听到这些话一样。
回家后,两个人待在客厅里,天气发闷,宁谧安烦躁不已。
薛选打开课本做作业,宁谧安则打开电视机找遥控器,电视机里放着新闻:独立人工生殖技术在经历数年试验和改进后,正式走向成熟,下一步就是面向社会,在此背景下,某市爆发lgbt游行,强烈要求同性婚姻合法化。
宁谧安一边换台,一边说:“好好笑啊。”
说着好好笑,实际上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小小圆圆、以往都是乖巧可爱表情的脸上,居然有一丝戾气。
薛选看他一眼,没有搭话,继续沉默地执行在阴雨天陪伴宁谧安的命令。
第10章 外星人薛选
外面风声更大,宁谧安浑身乏力,大脑发昏,整个人陷在沙发软垫里,对闷葫芦薛选说:“能陪我说说话吗?”
薛选:“说什么?”
像一个有求必应但是很敷衍的人工智障。
宁谧安睁开眼,对着电视机的方向,努了努嘴,幼稚的脸上挂着点与他不相符的嘲讽:“我记得年初的时候还有人说这个人工生殖技术会降低人类社会的伦理观念,草案也没通过,突然就合法面向大众了。”
其中有一些宁谧安这个年纪无法理解的社会因素,有关人工体外生殖技术的法案如此快速地通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社会发展不得已的必然。
宁谧安只听懂其中很小一部分伦理争议,然后气愤地带入了一部分不负责的父母。
薛选低下头继续做作业,像是没听见那样。
宁谧安说:“有的大人对亲生的孩子也不会负责,这下好了,不用亲自生了,他们可以更加心安理得地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丢了?”
宁谧安用他八岁的人格发誓,他在这一天之前完全不知道薛选的身世,讲这句话完全是在影射自己那个社会渣滓父亲。
然而,薛选在沉默过后,说:“我就是。”
说完他面不改色地拿起作业上楼回房间,宁谧安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薛选说的他就是是什么意思之后,回忆起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再联系薛选父母一年四季回不了几次家,一家三口之间,彼此感情都很淡薄的样子。
薛选还寄住在自己家,可不就是被丢了?
宁谧安脑子懵了一下,内心一下子被愧疚充满,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薛选的背影已经消失了。
宁谧安跳下沙发想去找薛选解释自己没有恶意,无奈变天了,一声惊雷之后,大雨倾盆。
宁谧安头昏脑胀,惶恐充斥大脑,想去找妈妈,想起妈妈不在。
被抛弃的恐惧,濒死的恐惧,窒息的恐惧通通涌入脑海。
关键时刻,外公回来了。
薛选听到打雷时想去看看宁谧安,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很多余——宁谧安已经在家里了,虽然一幅心情不好的样子,但是看起来没有生病的迹象。
哪怕是未满周岁的婴儿,也很少在天气闷热的夏季雨天生病。
按照他的经历,人都是这样成长的,宁阿姨走了,宁谧安当然很快就会成长。
然后,他打开门出去,发现宁爷爷回来了。
还以为总是教育宁谧安要独立坚强的宁爷爷送走宁阿姨之后会对宁谧安适当强硬一些教育,结果,他看到宁爷爷抱起沙发上的宁谧安上楼。
宁谧安看起来好像生病了。
薛选有点疑惑,因为几分钟前自己从客厅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
随着那场雨过去,部分不愉快似乎就这么揭过去——薛选是这么以为的。
宁谧安那些话,他没太放在心上,虽然冒犯,但是宁谧安应该不知道自己的事,所以没关系。
不过他们的关系稍微好了一点,主要是宁谧安对自己的态度有好转,不知道是歉疚还是可怜,吃饭不再坐对角线,早上会尽可能早起跟自己一起出门,放学也经常遇到,跟他一起回家,不知道是不是刻意。
薛选本想告诉他没关系,但是因为他是不太会主动开启话题的人,宁谧安不主动提起的话,他就没有办法说出这句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