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乐队的气氛低迷,三个人轮番上阵找黄先生提出疑问,黄先生用统一的话术搪塞:暂无通告,稍安勿躁。
终于,许暮川先忍不住,对黄先生发了一通火,并直接向公司高层反应,高层很淡定地发一则公示邮件给黄先生,意思是让他按照合同规定,适当安排演出以维持乐队艺人的曝光度。
收到邮件的黄先生并不如乐队成员们想的那样斟茶认错,不过是百忙之中给烟花定格发了一则通告,让他们参与屯门的一个公益演出。
这场演出在屯门大会堂,是政府近期为丰富附近居民的业余生活而举办的文艺表演,并非专业的音乐节。性质大约同大学文艺汇演相似,报名参加的多是街区政府请来的名气不高的歌手,或者附近中小学的合唱团、舞蹈团。
黄先生凉凉地告诉他们:“这种公益演出是没有报酬的,所以没有安排住宿,你们当天表演完需要自行解决晚饭和回程,不想赶路就自己订个酒店,或者去公司给你们的band房过夜。”
band房离屯门区十分遥远,在九龙城的工业大厦里,屋子里面尽是乐器和电线,三男一女不可能共处一间,洗澡都没得洗。
自行解决晚饭也就罢了,回程连车都不派,岂不意味着他们还得倒贴金钱和时间。
时鹤不满:“我们都还有很多课程,这类演出可以拒绝吗?”
“可以啊,违约金咯。”
黄先生不以为然的态度令众人无言以对,只能选择前往。
时鹤进出香港很多次,排除掉小时候跟父母来购物、游玩,随乐队进出也基本上是去香港岛、九龙观塘一带,从未来屯门。
屯门是一座很安静的城区,过了深圳没多远就能到。公园很多,上午开门的商铺很少,静悄悄一片,随处可见麻雀小鸟。白色的有轨电车在路面上穿梭,月台橙绿相间。比起维港金融中心,这边的马路更开阔,生活节奏更慢。
他们在大会堂的表演,一直到演出结束,台下观众都没有多大反应,甚至也没有多少人,只有稀稀拉拉的掌声。
时鹤自然不会苛责观众,观众都是街坊邻居,男女老少皆有,和专门买票看音乐节和live的听众并不是一批人,很多都是家长来看小孩合唱表演的,对于他们这样一支非主流乐队的表演,能给予掌声已然是莫大的尊敬。
但这不影响他演奏过程满怀怨气——不仅仅是对黄先生和公司的怨气。
开演前,他和许暮川吵了一架。
两小时前乐队赶到大会堂,陈蓉这段时间在外实习,请了假来公益演出,在后台便抱怨了一声:“早知这样我肯定不会签这个合同的,谁能想到这公司还会换经纪人,我是感受到何生对我们的认可、为我们做出了让步才决定搏一搏。”
时鹤听着这话,虽然他和陈蓉有一样的后悔情绪,但总觉不舒服,仿佛陈蓉在指桑骂槐,暗戳戳地埋怨他和林子豪非要签这个合同。
时鹤嘀咕:“也没那么不好吧……我们第一张专辑其实很值得怀念啊,质感超好诶。”
“我比较担心合同的自动续期。”许暮川擦着琴颈,对陈蓉说,“三年到期要是不放人走会很麻烦。”
陈蓉认同道:“啊是啊,我预想的是毕业后实习半年转正,差不多这边合约就到期了,不影响我工作。”
许暮川抬眼:“你进企业吗?我以为你会考虑留校,专业成绩这么好。”
“嗯,已经拿了offer,是一个乐器制造公司,蛮有名的,在上海。你呢?”
“收到了几个,但还在考虑城市。”许暮川说,“要是没解约成功,估计都去不了。如果是何先生的话,肯定不会走续约流程为难我们,姓黄的就不清楚了。”
“啊……真的烦。”陈蓉往后一仰,长叹。
许暮川拍拍她:“反正快结束了,走一步看一步。”
时鹤坐在一旁,听许暮川和陈蓉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解约之后的工作事宜,愣住了,牙齿轻轻咬住口腔侧壁肉:“你是怪我吗。”
许暮川望向他,说:“当然不是。”
“当初签约我和林子豪是问过你们的。”时鹤心中浮起不可名状的委屈,听见许暮川言语中的“三年结束”,说不上来为什么突然惶恐不安,“你们都同意了,合同也是一起签的,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只是快毕业有点焦虑罢了。”陈蓉苦笑,“我们没怪你,毕竟这种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时鹤弯着腰,低下头,拧着吉他弦钮,总调不到正确的音。
他明知道该停下质疑、不要再纠结这种莫须有的问题,嘴上却不依不饶:“是我们勉强你们了吗?”
许暮川声音一沉:“时鹤。”颇有警告的意味。
时鹤不情不愿闭了嘴,上台后也根本不看许暮川一眼,在最后一首歌做回授效果前走了神,忘记调整效果器回路,吉他接入的音响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啸叫,瞬间烧坏了。
第39章 《新界香港跨区之恋》
下台后,随行的工作人员拆下音响的喇叭,取出喇叭前端的一片圆形结构铝合金和线圈,直径约一颗熟李大小,薄薄的一片呈碟状。
“应该就是这个高音单元烧坏了,正常情况下它是光滑平整的,现在已经发热变形了。”工作人员用工具将振膜撬出来,在手中掂了掂,拍下振膜损坏后的照片,说,“这个音响是公司带过来的,你们需要赔偿维修费用和元件费用。黄生应该会直接跟你们沟通价钱。”
时鹤蹲在音响旁,如霜打了的茄,小声问:“贵吗……?”
“好难讲喔,维修费比较贵,总共估计千几蚊港纸?”工作人员拍完照,把振膜递出去,许暮川顺势接过,工作人员继而补充:“这个膜换新的要一千多一点,维修应该大几百吧,反正黄生会列出清单给你们。就这个坏了而已,音响其他地方都没问题。”
“对不起大家。”时鹤恨不能找个地缝钻入,抱着膝盖蹲在音响旁,直愣愣地盯着许暮川手中烧坏的高音元件,说话声音发闷,“钱我出就行了,不是你们弄坏的。”
陈蓉立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豁达一笑:“没事啦没事啦,小case,应该庆幸还好音响没坏,这个音响上万呢,很幸运啦。”
陈蓉不计前嫌地包容他,令他更难堪:“我之前说的是气话,学姐,对不起。”
“哎呀真是的,我没有怪你啦。”陈蓉抱抱他,“大家都是一个团的,心都是一起的呀。我有时候说话不太考虑别人,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但我也的确不是故意针对你和林子豪。”
陈蓉安抚了一阵,时鹤心情微微好转。
一行人结束表演,没有在屯门逗留,出关后便选择坐关口的城际大巴回校,等到大巴车来已经是傍晚六点,在黑暗的大巴车内,除了时鹤,其他三人已经睡着了。
许暮川戴了一副入耳式的耳机,头枕靠他的肩膀,睡得很沉。
近段时间,除了还在读大三的时鹤,其他人都忙于毕设选题、工作面试、校外实习。
他能和许暮川见面的时间不多,一见面就是四个人一起排练,几乎没有独处的空间。
时鹤没有困意,轻轻地拉起许暮川的手,缓慢地摩挲,默默为自己在演出前说的那一些话而后悔。
大巴在漆黑的高速平稳行驶,许暮川动了动,时鹤没太在意,握住许暮川的手,姿势不曾动过。
他忽然听见许暮川贴着他的耳根,用气声问:“哭了?”
时鹤的思绪回笼,这才发现脸蛋凉飕飕、眼眶热辣辣。许暮川的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掌心摊平开,让时鹤去摸,时鹤摸了摸许暮川的掌心,温热中有一丝潮湿。
许暮川低声说:“是你掉的眼泪。”
“才不是。”时鹤轻轻拍开许暮川的手,别过脸,不愿意让许暮川看见他哭。
许暮川伸手搂住时鹤,搭在时鹤肩上的手顺势抚摸着他的脸颊,冰冰凉凉,“好湿。”
时鹤听见“湿”这个字,心脏一跳,恼羞成怒却不得不压低声音嗔他:“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你的脸好湿。纸巾。”许暮川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递上一包纸巾,时鹤不接,许暮川只能自己拆开,凑近了帮他擦眼泪,缓缓地说,“别扭什么,我又没有生你的气。”
时鹤嘴唇一瘪,一动不动地让许暮川擦眼泪:“你干嘛不生气。”
“生气伤肝。”许暮川忍俊不禁,和时鹤开着玩笑,擦完他的眼泪,收好纸巾,问,“听歌吗?”
“听。”时鹤吸了吸鼻子,没等着许暮川摘下耳机给他,主动取下对方右耳的那一只耳机,塞入自己的右耳。
许暮川蜻蜓点水般亲吻一下他的额头:“不哭了。”
时鹤虽然爱哭鼻子,可他也不会为赔钱这件事情哭。
他的内心充盈着内疚感,在上车后看见来回奔波疲惫不堪的队友后,内疚又变成了挥之不去的恐慌。在后台听见陈蓉与许暮川聊毕业时,他心底也有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甚至寻不到根源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