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不正常
段星野侧头,只见一身柔米色的女孩子走进卧室。见他醒了,她连忙走近床边,把药和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倾身摸他的额头。
段星野神色漠然看着她,下頷绷了绷,棉被下的掌心掐紧。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冷声道。
贝映皱眉,『你发烧了,先吃药——』
「我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段星野打断她。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贝映踌躇片刻,比划:『我和允湛他们今天去找你了。』
「找我?」段星野眼神涣散地坐起身,「为什么要来找我?」
「你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贝映抿脣,手揪住胸口的衣服。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我的?」段星野轻笑一声,「他们说我是个控制不了自己的神经病,说我把你当成发洩情绪的工具,说我人格有问题,是只会祸害别人的垃圾,说我该死⋯⋯」
他声音颤抖,喉结滚动,似乎在努力控制情绪,眼底的苦笑却愈来愈浓,「⋯⋯也许他们说得对。」
贝映心口一疼,急忙摇头,想比手语反驳他,段星野却垂下头,继续说:「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大晚上在坟墓堆淋雨淋成这样,还要你们来找我,像个疯子一样。我爸要是看到我现在这样,大概只会更失望吧。」
鼻子发酸,贝映伸手轻碰他,含泪比划:『你不是疯子⋯⋯』
「不是吗?」段星野嗤笑,声音变得急躁,「那为什么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为什么我一直在伤害身边的人?」
「那些人说得对,就算他生病了又怎样?就算不是因为我没借钱给他又怎样?当初是我害乐团解散的,要不是我那时候发疯,他也不会生病,现在也不会死,是我害了他。」
「还有你。」呼吸颤慄,他双眼发红,「你因为我被拍那些照片、被那些人骚扰,还被说成那样,现在还要来这里找我⋯⋯」
「当然是我的错!」骤然提高音量,段星野猛地下床瞪着她,「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会遇到这些事情!如果不是因为我,李振东不会死!如果不是因为我,我爸也不会、我妈也不会⋯⋯」
胸膛因呼吸急促开始起伏,男人眼神变得狂乱,语速愈来愈快,开始在房间踱步,「我碰到的每个人都会倒楣,我妈死了,我爸死了,李振东也死了,现在该轮到你了对不对?」
见他情绪急转直下,贝映张了张嘴,一时被震愣在原地。
「你知道吗?」段星野又沙哑地说,不断喘气,身体颤抖,「你知道⋯⋯我有多恨我自己吗?」
「我每天都希望自己死掉,希望我从来没有出生过⋯⋯这样这个世界就会少一个麻烦,就不会有我这种怪物存在。」他捏紧拳头,脖子青筋暴起。再度看向她时,红透的表情扭曲,泪水从一片猩红的双眼涌出。
眼泪跟他一起流下,贝映张大嘴,想反驳他的话,却只能抓住他的胳膊,再被他用力甩开。
贝映踉蹌了下,而段星野朝她吼:「你去找何允湛啊!他比我好一千倍一万倍,他不会害你被人骂,他不会让你哭!他不像我一样是个神经病、不像我是个怪物!」
视线模糊了。贝映站在原地,和他对视着。窒息感再度涌入肺部,像他背对她离开的那刻,源源不绝的腥味充斥喉咙。
见她一动不动,只看着他掉眼泪,段星野瞠大流泪的双眼,「⋯⋯你为什么不走?」
「我叫你走啊!滚啊!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贝映深深吸了口气,红着眼凝视他的眼睛,抬手摘下左耳的助听器。
在男人闪过困惑的视线里,她流泪指了指失聪的右耳,然后比划:『听不懂。』
『所以我不走,我就要在这。』
贝映比完,却觉得不够坚定,又觉得委屈,于是动作极其夸张地再比了一次,像把他吼回去一样。
段星野看她比完,目光有一瞬的震惊,扭曲的表情僵住。
他喘着气,双眼溼红地和她对视。
——那部电影里的纳美人有一句话,叫——I see you。
——这句话的意思不只是字面上的『我看见你』,它的意思是,我除了用眼睛看见你,也用心感受你、理解你、接纳你。
——我写这首歌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有一个人,不管你看起来多奇怪、身上有多少伤痕或不完美,他都愿意走近你,看见你的本质,那会是一件很珍贵、很美好的事吧。
脸部肌肉的紧绷如潮水褪去。
段星野深吸口气,死死掐住掌心,垂下头。
然后他就站在那,一动不动,接着肩膀开始颤抖,一颗又一颗眼泪滑下,沿着下巴落在两人相距的地上。
贝映缓缓上前,伸手轻碰他的手臂,确定他不再推开她,将他抱住。
呼吸紊乱颤抖,垂在腿边的手臂僵直许久,段星野才抬手回抱她。
「对不起⋯⋯」他啜泣着,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贝映,我好难受⋯⋯」
「我的身体好痛,脑子好乱,像有几千隻蜜蜂在叫⋯⋯」抱紧她的身体,男人喘着气,哭腔浓重,「为什么我会这样,为什么我会这么不正常?我真的好讨厌自己这样⋯⋯」
「为什么我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贝映,我真的好怕⋯⋯」
贝映闭上眼,一下又一下抚摸他颤慄的后背。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流着泪,轻轻动脣:『没关係,没关係,没关係⋯⋯』
不正常也没关係,因为我爱你。
就像你爱着不正常的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