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流浪猫

  看着漆黑得不见五指的病房，贝映攥紧手机，大老虎盈满红丝和水光的眼眸浮现在眼前。
  他的声音好沉好沉，带着哽咽和满溢的无助，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回响。
  ——贝映，从小，我的心里，就住着一个怪物。
  ——他很厉害，每一次和他打架，我都是遍体鳞伤。
  她承诺过要陪他一起对抗怪物的，那现在，又怎么可以放他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立刻拨打段星野的电话，贝映将手机提到左耳。
  「嘟⋯⋯嘟⋯⋯嘟⋯⋯」
  贝映皱眉紧盯着小窗，眼前除了黑茫茫一片，还有她无比坚定的表情。
  不知等了多久，不知打了多少次，终于，电话被人接起了。
  呼吸瞬间屏住，贝映缓缓抬手，曲起手指，在萤幕敲了三下。
  一阵长久的沉寂后，对头传来三下闷闷的敲打声——
  贝映拉开门，一束明亮的光照进阴暗的病房里。
  许是太过明亮突然，某一瞬间，竟能看清光所到之处载浮在空中的纤尘。
  段星野坐在窗前的病床边，光束直直照在他的身上。
  贝映松了口气，好像这样的段星野看起来才安全一些，终于不是在黑暗中无法着地的虚弱漂浮。
  段星野的骨架很高大，哪怕他身上的肉不多，可他给人的感觉还是很健硕的，似乎从来不需要别人操心。
  可现在，这个大家都觉得很好的大老虎垂着头、驼着背，背对着她，脆弱得不得了。
  似乎是天生的直觉，自从发现大老虎的本体只是一隻小猫咪后，贝映更能感觉到他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而经此一役，她更觉得他只是一隻可怜的小流浪猫。
  打开病房的灯，切成昏暗的暖黄色，贝映轻轻走了过去。
  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想伸手揉揉他那细软的红发，或是轻声细语地对他说一声谢谢，又或是⋯⋯
  贝映内心还在拉扯，当来到段星野面前时，却已不自觉抬手，对准他精灵般的耳尖。
  又或是，像对待每一个弱小可怜的小动物一样，轻轻揉揉他的耳朵——
  贝映心一跳，迅速收回手，心虚地背在身后。她垂头，不敢对上段星野的眼睛，只敢盯着他的嘴。
  他的脣真好看，是粉色的、有肉的。她想，如果用指尖轻点，一定是无比柔软的。
  贝映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那粉色的脣动了：「你还好吗？」
  贝映一呆，抬起头，撞进段星野的视线。
  男人神情依旧阴鬱，却没皱着眉，只是目光空寂，一对好看的眸子像被抽乾了情绪，犹如一株枯萎的花。
  这问题不该是她来问吗？
  段星野垂眸，手绞了绞床单，脣瓣微动，低哑的嗓音飘落在寂静的病房：「⋯⋯对不起。」
  「今天，害你跟我牵扯在一起，被说成那样。」
  「还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他在说他打人后，她被警察拉去做了笔录。
  贝映着急地凑近他，轻拍他的肩膀，『不，不是那样的，你不用道歉。』
  『你保护了我，我该谢谢你。而且我才应该和你道歉，是我给你添麻烦了。』贝映皱着眉，发自内心地对段星野比手语，忆起那个记者恶毒的话。
  即使心里还是会泛起酸涩，但那些话其实并未让她太难过。和当初在唱片行被人嘲笑一样，她早就习惯了。
  她真正心惊、担忧的是他。
  只怕他走错一步，只怕他因她得罪别人⋯⋯只怕她连累了他。
  段星野看她比完，眸光微微一颤。他喉结轻滚，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只抿着嘴，头又垂了下去。
  红色的额发垂落，男人揪着眉，神情空落，双眼紧盯着某一处。
  贝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他右手攥着一个牛皮信封和钥匙——那是早上他藏起来的。
  上午她来找他时，他就在盯着这封信和钥匙，现在他又在盯着它们。
  从做笔录到现在，贝映一直在思考究竟什么是段星野今日情绪低落的来源，想过是那个神秘冷艳的女人，也想过今天是他父亲的忌日。但现在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东西才是今日触发他情绪低迷的关键点。
  可她要怎么样才能开导他呢？
  时间慢慢流逝，大老虎宛如石雕，一动不动，捏着信封和钥匙，保持同一个坐姿。
  贝映与他一站一坐地静默着，墙上的鐘不知渡去几圈长针，直到段星野再次抬起头，像要将她请出病房般轻叹一声——她深吸口气，伸手，用动作抢走了发言权。
  『你等等，我站累了。』
  比完这句手语，贝映走去搬起一旁的椅子，「啪」的一声，把椅子放到段星野面前，迎着他诧异的目光一屁股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