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星星

  和何允湛回到家吃完晚餐,已经很晚了。
  脑海不断翻涌男人在电话里低落的嗓音,贝映漫不经心地帮忙舅舅洗完碗,正准备回房间修改今天被退的造型设计图,却被表妹拦住。
  「表姐,你等一下要用电脑吗?」女孩拉着她的手臂,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的电脑上週坏了,爸爸帮我送去修了,但我跟朋友约好要一起玩游戏,你可不可以借我一下?」
  明天一早就要把修改好的设计图交给学姐,贝映有些犹豫,可看着女孩期待的眼神,还是点头,抬手要比划同意——
  「玩什么游戏?你补习班作业写完了吗?都拖几天了?」
  江蔓从客厅走来,皱着眉,「一天到晚就知道跟你表姐借电脑,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姐——」表妹拉长声音撒娇,「我真的跟朋友约好了,就玩一下下而已。」
  「那就改天再约,回你房间写作业。」
  「没有可是,快去。」江蔓冷声道,眼神变得锐利。
  「齁,姐你真的很讨厌,跟爸爸一样每次都护着表姐!之前表姐帮我要个签名你也唸那么久⋯⋯」
  见女孩不情不愿地碎唸离开,江蔓拉着贝映坐到沙发上,「你今晚和允湛去哪了?怎么那么晚回来?」
  贝映心一跳,下意识躲开她的视线,摇头,『没有。』
  『就是去晃晃。』她心虚地补上这句手语。
  「真的?」江蔓瞇眼,「那你刚才吃饭的时候怎么跟隻兔子似的,连看都不敢看他。」
  「该不会⋯⋯何允湛跟你告白了吧?」
  贝映一惊,猛地抬起头,双眼瞪得大大的。更像隻兔子了。
  江蔓噗哧一笑,伸出食指戳了下她的额头,「行了,不闹你了,说正事。」
  「小映,为了预热新专辑,段星野在七月底有一场音乐节的拼盘演唱会。」
  拼盘演唱会?摀着额头的手落下,贝映疑惑地看着江蔓。
  可是预热,难道不是应该多多跑节目吗?这种集结眾多歌手轮番上台的现场,既不能完整呈现音乐风格,曝光和焦点也会被稀释⋯⋯算什么预热?
  见女孩面露困惑,江蔓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公司不也得先赚点钱,还有测测水温嘛。」
  女人说话时带着乾笑,眼睛微微睁大,藏着一丝心虚。
  贝映捏了捏手指,微微低眸。所以刚才段星野听起来那么失落,难不成⋯⋯是因为这个?
  瞧她抿嘴没有回应,江蔓又叹息,「唉,跟你说这些也没用,你又不懂,反正这些都是正常的程序啦。你啊,到时候就去后台帮忙一下。」
  贝映点头,然后就要回房改设计图,未料江蔓却拉住她,「等等⋯⋯」
  江蔓盯着她,语气试探,「那个,他们说⋯⋯段星野和你关係比较好?」
  贝映一愣,脸颊瞬间红了。
  『应该算吧,就是朋友。』她慌乱比划,心脏骤然跳得飞快,像有隻兔子在上面蹦蹦跳跳。
  江蔓皱眉,「他心气高,觉得参加拼盘掉价了,心里不愿意来拼盘。可再怎么不愿意,也得为公司利益考量的,不是吗?」
  「你和他比较好,就帮忙跟他说两句,让他好好上台表演。」她嘱咐完,又想到什么,「啊,我记得他好像喜欢吃甜的,你要是不知道怎么讲,就拿甜的跟他说说看吧。」
  段星野喜欢吃甜食?但是⋯⋯他不是有糖尿病吗?
  江蔓拍了拍她的肩膀,贝映回过神,点了点头。
  可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工作时匆匆见面,她很少有机会和段星野说到话了。
  自从确定专辑的造型,接下来的两週,段星野都在忙着MV的拍摄工作,同时还要为拼盘演唱会做准备。
  因为公司对这次復出採取谨慎态度,MV的拍摄预算不大,但男人对每个细节都格外认真,力求在有限资源内做到最好。拍摄工作比预期还要繁重,从室内拍到外景,从凌晨拍到深夜,一天的工作密集得像被无限压缩。
  刚宣布拍摄结束,时间一眨眼就跳转到七月底,拼盘演唱会如约而至。
  这是贝映第一次在演唱会工作,以前高中和造型科的同学一起去实习,同学嫌她不方便,几乎不让她上这种忙前忙后的战场。
  贝映心里很是兴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舞台的音响很大,传来后台时,她那靠助听器能听到七成声音的左耳,也能将那些音乐听出个轮廓。
  这样的话,她今天是不是能听到段星野的现场了?
  脣角止不住地上扬,贝映摸出手机要找歌手的出场顺序表。
  萤幕上方掉下一则新闻通知,她忽略地滑掉,点开江蔓传给她的图,发现段星野在压轴。
  还有时间。贝映心一喜,想都没想就跑到他的化妆室。
  敲响标示「Tiger」的化妆室门,贝映快速整理一下头发和着装,再扬起笑容。
  可等了许久,却没人开门。
  贝映一愣,又敲了三下。但良久后,依然无人应门。
  照理来说,现在里面应该不会没有人啊?
  贝映正困惑,里头却突然有了动静。门缓缓开了,先是露出红色的发丝,接着映现段星野的面容。
  贝映双眼一亮,扬起脣角,仰头朝他挥了挥手。
  可这次,段星野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对她回笑,或兇兇地说她什么。
  他的情绪看起来,不太好。
  男人目光空灵,眼眶发红,脸色惨白,像马上就要倒下去。
  贝映一呆,倏地抓住他的手臂,用手语加上口形询问他:『怎么了?』
  段星野如梦初醒,恍惚的视线往上,落到她的脸上,一言不发。
  贝映紧张地仔细观察他,发现他手里捏着手机,画面似乎停在一个新闻页面。
  所以他刚才是在看新闻吗?可是⋯⋯他怎么就突然难过起来了?
  难道是因为之前江蔓告诉她的,他心气高,不想参加拼盘演唱会吗?
  男人神色空茫而冷淡,头顶像压了一片化不开的愁云,覆了口脂的红脣淡淡吐出几个字:「找我什么事?」
  贝映看着那双疏离的桃花眼,心口像人刺了一下,怔了老半天没回神。
  她无措张了张嘴,一边用口形说,一边比划:『我就是来告诉你,我今天⋯⋯』
  忽然,彷彿情绪被传染,贝映鼻尖一酸,抿着嘴垂头掰了掰手指,才抬眸继续无声地说:『我今天第一次参加演唱会的后台工作,说不定可以看见你⋯⋯』
  本就没声的「唱歌」两字被委屈压抑到连嘴形都消失,贝映红着眼睛看着段星野,缓缓伸手,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腕,脣瓣蠕动。
  段星野没有说话,只是垂眸,任由她摇着手。
  贝映垂下头,缩起身体努力思考,她要怎么做才能哄他开心?讲笑话?像他之前逗她一样对他做鬼脸?还是⋯⋯
  啊,江蔓说过,他喜欢吃甜的!还是她现在去找糖份不高的甜食?现在离要回服装组工作还有半小时,她抓紧时间跑出去找应该来得及——
  贝映正下定决心握紧拳头,肩膀却忽然被拍了拍。
  隐隐约约地,一声叹息传入左耳。
  贝映愣愣抬头,对上那对漂亮的眸子,里头仍是一片哀伤。
  「拿着。」段星野伸手搭上她的手心,松开,一颗粉色糖纸的水果糖落下。
  「我身体不能吃这个。」见她神色困惑,段星野抿了抿脣,又说:「算是庆祝了吧。」
  贝映仰头看着他,皱眉,握紧拿着糖的手心。
  真的不对劲,他现在这个表情。
  『你没事吧?你要是有事可以跟我说,真的。』她又拉住他的手臂,眼中盈着担忧的水光。
  眸中的光影揉碎了心酸,段星野眉头轻蹙,喉结上下滚动,而后摇头,像刚才她的所有怀疑都是误会。
  「你走吧,我还有歌要练。」
  他都这样说了,贝映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忧心地又看了他几眼,转身迈开脚步,却三步一回首。
  贝映不知他发生了什么,但她总觉得,要是她现在这样离开了,她一定会后悔,至于为什么——
  「贝映。」在门关上的前一刻,身后的男人唤住她。
  这次他的声音很大,生怕她听不见似的,尾音还有些沙哑。
  一剎那,心口窜上细细密密的疼,贝映连忙转身看向段星野。
  她只希望他可以把心事告诉她,不要一个人独自承受。可段星野却只是久久望着她,眼底的血丝愈来愈多,像浸在漫天的绝望。
  「贝映⋯⋯」段星野又唤她,声音颤抖,脸色好苍白。
  「我今天,好想睡一个好觉。」
  贝映脣瓣颤抖,生怕他想错了什么,连忙又凑近他几步,一边「说话」,一边比手语:『可以的,星野,你今天一定可以睡个好觉的,只要结束表演,就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你都可以告诉我⋯⋯』
  我真的愿意帮助你,我真的好想帮助你。
  手揪着胸口的衣服,贝映急切地看着他,眼睛比他的还要红。
  但男人依旧只是沉默注视她,过了很久,扯出一个无奈又温柔的笑。
  段星野摇了摇头,眼中的绝望却一点也没消散,「没事,没事⋯⋯」
  贝映出了化妆室,才看到刚才那条被她忽略的新闻。
  她捏紧手机,皱眉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的心里是四面围墙,想要进去,或把他救出来,都很难。
  台上的男人和刚才贝映在化妆室里见到的,完全是两个样子。
  他站在舞台中央,肩上掛着一把电吉他,偶尔向粉丝招手,偶尔上窜下跳,浑身散发着明朗的活力,灿烂的笑容显示在身后巨大的萤幕。
  站在舞台一侧的后台,贝映仰望着段星野,缓缓握紧手中的糖果。
  歌曲在音响的每一次震动下愈发热烈,底下观眾都随他一样展露笑顏,彷彿全世界都在说——他刚才的痛苦,只是她的幻觉。
  千万束灯光追逐着他,他是灯海中最耀眼的一点。
  所有人都在仰望星星,所以星星不能伤心——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