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神奇
晚上贝映把段星野的签名拿给表妹后，便迎来週休二日。
本来照上週规划，舅舅一家要先陪她去百货公司拿修好的助听器，再一起去吃饭。不料过没几天，舅妈的亲戚结婚了，于是舅舅一家四口不得不在週六去C城吃喜酒。
接到电话后，舅舅的表情有些纠结，看向沙发另一端的她，「小映，你舅妈的表哥结婚了，他们那边说要请喜酒，我们乾脆一起去，过几天再去拿助听器？」
舅舅话一落，他身旁的舅妈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人家说的是闔府统请，小映也不是我们一家，多一个人多一份红包钱⋯⋯」
细碎的声音传入左耳，贝映微微低眸，捏了捏手指。
舅妈很节俭，是个很贤慧的女人。
她抬头看向舅舅，扬起笑容，『没事，舅舅，我自己可以的。』
『C城太远了，我很容易晕车，就不去了。』
舅妈从小就一直对她很好，不只愿意为她学手语，以前开始发育时，也是舅妈带她去买内衣，细心帮她挑选。她小学时来初潮怕得哭了，更是舅妈抱着她安慰，再耐心教她怎么使用卫生用品。
对一个没有血缘关係的外甥女做到这样，舅妈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这两句手语落下，舅舅尷尬地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许久，男人才凑近她，边比手语边说：「小映，你要是不开心可以说的。」
贝映笑了开来，『没有啦，你放宽心。』
见男人神色依然内疚，她思忖几许，也靠近舅舅，笑咪咪地揽住他的胳膊，像女儿对父亲撒娇一样，『这样，舅舅我今天想吃糖醋排骨！吃了快三週的公司餐，总要吃点好的！』
这个照顾她二十年的父亲看了她很久，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贝映知道，他在安慰她。
男人说完，隔壁正玩手机的表妹看了过来，也过来抱住舅舅，「爸爸，你只喜欢表姐！表姐要吃什么你就给她弄，爸爸你好偏心！」
男人瞬间笑弯了眼，抱住噘着嘴的女孩，「那你想要吃什么啊？」
「又想吃炸猪排了吧，这孩子每次就馋这个。」舅妈笑着说，走去厨房穿起围裙，一边拿起锅子和锅铲。
「又要吃猪排？」就在此时，刚洗完澡的江蔓从房间出来，戴着眼镜扶着包头巾，对表妹冷嗤一声，「你怎么那么喜欢吃你的同类啊？」
闻言，女孩瞬间炸毛，从舅舅怀里鑽出来，「啊啊啊江蔓！你才是猪啦！屁股那么大、卸妆后跟鬼一样！还敢讲我！」
「什么？」江蔓皱眉，双眼冒火，「江蔓？」
「你再叫我一次本名试试看！我就把贝映帮你要的签名撕了！一天到晚就知道使唤你表姐！」
贝映看着笑闹的四人，他们一家闹成一团，好幸福。
内心有不明的情绪升腾，有羡慕、失落，甚至还有嫉妒。即使她知道，这所有不开心的情绪，都不是现在应该有的。
舅舅一家对她都很好，从小到大，他们都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和姐妹。
吃完晚餐，贝映在卧室书桌前，用笔电搜着关于摇滚的一切。
跟这段时间拍的录音室影片不同，之后要做的不只有日常穿搭，而是真正要上场拍摄的摇滚造型，她对摇滚一窍不通，不如多做点功课。
而搜着搜着，萤幕又出现了那隻大老虎。
那是一个一小时的影片，明明听不见声音，贝映还是不由自主地把鼠标移到连结上，点开。
一片舞动的红色海洋里，他和他的乐团被聚光灯簇拥在正中央，光芒从他们身上四散开来，铺展在一张张兴奋又震撼的人脸上。
段星野穿着黑色无袖背心和长裤，脖子上一样掛着坠鍊，腰间系着银色链条，头发这次不是红色，而是橘色的，像一颗小橘子。
他背着电吉他站在舞台最前端，大掌握着麦克风，闭着眼，眉头微蹙，像在唱抒情歌。光影错落间，男人的脸庞被镀上一层金粉，神色和之前在录音室一样唱得入情。
过了两分鐘，一曲落幕，似乎换了个曲风，段星野睁开眼，表情如冰雪消融般，从原先的沉静驀地舒展开来，弯起的眸落出几颗流星，粲然澄澈。
他拿起水瓶，突然衝到人群前，猛地往上空拋水，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
贝映瞳孔一动，心里不自觉跳出这三个字，有些心悸。
而下一秒，脑海忽然闪现出，男人对自己说这三个字时的表情。
她双耳一热，胸口起了密密麻麻的酥软感，抿住下脣。
「嗡嗡——」手机突然震动亮起。
何允湛传来讯息：【明天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我可以请假，我们去吃一顿海鲜大餐。】
【不过得先去拿助听器，你戴着助听器我才放心一点。】
真是个操心大王。贝映叹了口气，打字：【不用了，你不用听舅舅说的那些，我没有怎么样。】
一定是舅舅告诉何允湛，他才特别传讯息来找她明天出门的吧，她想。
其实有时，她不是很喜欢他们这样特殊地对待她，她只是想成为一个正常人。
见聊天室左侧再度显示「正在输入中」，贝映连忙又传了讯息过去：【你还是去工作吧，我一个人可以的，真的。】
对面犹豫片刻，最后还是传来一个「好」字。
一阵如常的间聊后，何允湛最后传来一则讯息：【小映，拿到助听器后，你想第一个听什么声音呢？】
贝映思考着，不经意抬眸，就看见前方萤幕上的段星野。
橘发被汗水微微浸溼，精緻的眉眼被放大在舞台的大萤幕，他拿着麦克风笑着，另一手在空中挥舞，底下的红色海洋随他韵律波动，不知又在唱着怎样的歌。
贝映盯着他的脣形，想起男人今日在录音室里激情澎湃地弹着电吉他，「无声」唱歌的样子。
心中忽然冒出一个答案——拿到助听器后，她想听，她没有听过的声音。
段星野唱歌时，听起来，到底是什么样的？
贝映第一次个人行达成！
七月的艳阳天，贝映拿着奶茶走在街上，眉眼笑得弯弯的。
舅舅一家出门前，她就自己先出门了，因为害怕舅舅用昨晚那个内疚的表情看着她。虽知道舅舅是好意，但那种眼神有时对她而言，就像一种枷锁。
时刻让她记得，她有缺陷。
一路啜着奶茶，贝映悠哉地走进百货公司。
她之前戴的助听器不小心被表妹玩坏了，那款助听器是她三年前买的，有些零件不好配，但换一个新的又很贵。
当时她只在美容店打工，不是领正职薪水，没有那么多钱，贝映不想麻烦舅舅，也不愿何允湛帮她付钱，于是简单修一修就继续用了。没想到杂音还是没消，耳朵疼了两个月才送到百货公司专柜处理，结果一修就修了快一个月。
幸好这段日子她很快就适应了听不见的生活，在公司除了和那隻大老虎因此有了过节，其馀工作都很顺利。
来到助听器的专柜，贝映戴上店员给她修好的助听器。
左耳先是听见一阵细微的电流声，接着被声音填满的世界才在她耳边盛开，有楼下小孩互相追逐的嬉闹声，人群说笑逛街的声响，还有四面八面音响传出的广播。
贝映对店员点了点头，笑着比了个手语：『谢谢。』
在各楼层又间逛一会儿，贝映喝完奶茶正准备离开，却路过一家唱片行。
馀光被一张色彩鲜艳的专辑吸引过去，她停下脚步，看向透明玻璃内的第一排货架，那隻熟悉的大老虎就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