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大运

  早上七点的K城是很嘈杂的。
  学生、上班族都在这时纷纷出门,赶去一整天要待的地方,走路声、通话声、车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将整个城市灌满。
  六月的夏风顺着摩托车的速度拂过脸颊,贝映舒适地瞇眼笑了,不由自主地贴近前面的司机几分。
  他戴着蓝色的头盔,贝映没办法听清他在说什么,因此他的背影在她的世界里尤为安静,一如周围在喧嚣中沉默的背景板。
  贝映抓紧手里的袋子,里面的包子冒着烟,给眼前的人笼上一层縹緲的白色。
  车停了,前面的人下车,取下头盔。甩了甩短瀏海,何允湛目光认真地盯着她,一边比手语一边说话:「小映,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万事小心,有人欺负你就回来告诉我,我帮你出头。」
  第五遍了,从今早起床见到他,才一个多小时,这句话已经是贝映听他说的第五遍了。
  何允湛很婆妈,明明职业是英勇的消防员,却总在生活中嘮嘮叨叨。贝映有时觉得他根本不像她的朋友,更像她妈。
  但这也算是一种弥补空缺,感谢上帝让她在失去妈妈以后,又遇到何允湛。
  『我知道啦!你都说好多遍了,我要是能听见,耳朵都要长茧啦!』贝映笑着对他比手语。
  何允湛叹了口气,「要不是你现在没助听器能戴,我也不会那么紧张。」
  两岁时,她家发生了一场火灾,烧得瓦斯爆炸。在那场火灾后,她的听觉只剩下左耳的两成,右耳则是完全听不见了。
  加上那时年纪太小,说话学得慢,听又听不清楚,于是某天一觉醒来后,她也不会说话了。
  贝映听医生说,这是心理的问题。
  好在她很幸运,妈妈去世后她被舅舅收养,舅舅也待她如亲生女儿。现在科技也很发达,有助听器她也能听见别人说话,靠手语、手机和纸笔,她也能和别人沟通。
  贝映很满足,也很幸福。
  『不要担心啦,我那么大个人,而且表姐都说了,我的工作不会常常跟人交谈的。你不是也会来接我下班吗?我都被你们照顾得那么好!』
  「我就说了重新买一个助听器,你现在那个都用多久了,不如直接买最新出的那款,杂音会少一点,你听着也没那么辛苦。」
  像个小朋友被何允湛唸着,贝映觉得自己在他眼中不是已经二十二岁的大人,而是还会吃手指头流口水的小妹妹。
  何允湛是她的邻居,他是一个很好的消防员,也是一个很好的哥哥。他们家和舅舅家是世交,后来何父何母移民去了加拿大,而何允湛因工作的缘故,留在了K城。
  于是顺理成章的,留守儿童何允湛就和舅舅一家搭伙吃饭了。
  『又不用等多久,两週就修好了,不用花那么多钱。我才刚工作,哪有那么多钱!』
  「我有钱啊,我买给你!」
  唉,看看,这么多金大方又帅气的男人,怎么就是没有女朋友呢?
  贝映在心里叹息,『把那么多钱用在我身上,你还不如好好收拾你自己去找个女朋友!你看伯父伯母都盼儿媳妇多久了!』
  她赶紧阻止他一长串碎碎唸,手语比得像在跳舞。
  要让何允湛不继续嘮叨,必杀技就是搬出和另一半有关的话题,此招百试至少有九十九次灵。
  果然她手语才比到一半,何老妈子的脸色就不像之前那样好了,清俊的面容黑了一半。
  『要我说上次来聚餐的同事就很好,上上次伯母介绍跟你相亲的那个女生也不错⋯⋯喂你别走啊!』
  留下一句她听不见的「我去上班了」,何允湛骑着摩托车一溜烟便离开了。
  贝映无声一笑,转身走进身后的唱片大楼。
  这份工作是贝映的表姐帮她牵的线,表姐是星石唱片的企划总监,而贝映呢,就是在造型部当个服装造型助理,打个下手。
  星石唱片是K城最大的一家唱片公司,贝映记得总会在电视和网路上看到这家公司艺人的新闻。虽然在要进来工作前就做了很多功课,但现在真正走进这间公司,贝映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跳也加快起来。
  走进电梯前,她对着镜面悄悄整理一下仪容,才踏了进去。
  上班尖峰时段,电梯里人很多,但贝映一眼就看见了这公司的其中一个艺人。
  表姐说过,艺人愈红,緋闻愈多。照表姐这说法,那她今天算是走了个大运,撞见了一个大红星。
  贝映时不时就能在网上看见他流连夜店、耍大牌,或是在公开场合口出狂言之类的新闻。但奇妙的是,这一切都没有被证实,反而让他人气更盛。
  那人戴着墨镜,头发染成红色,穿着及膝的黑色长风衣,脖子上掛着一条银白色的金属坠鍊,墨黑的耳钉在发间若隐若现。身形很高,在满电梯里的人群中高出一个头,想不看见他都难。
  贝映总觉得他有些眼熟,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
  大脑忽而一闪,她想起曾在网路上看过他演唱会的照片。男人拿着一把电吉他,头发一样是红色的,汗水凝在发梢,还有一些落在睫毛上。他仰头闭着眼,好看的眼眸点缀着闪亮的星星碎片,像坠入人间的银河。
  新闻上说,他叫段星野,艺名Tiger,是国内知名的摇滚歌手。
  当时她有些好奇,究竟他唱的,是什么歌呢?
  贝映偷偷用馀光看他,而正安静敛眸的男人突然皱起眉,张脣:「明天的回诊我不去了,象棋那么大颗药丸,不是要噎死我就是要把我睡死。」
  贝映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不过他说话的声音应该很大声,因为周围的人一听见他说话都皱起了眉。
  「放松?放什么松?昨天我吃完又睡了一整个下午,怎么做事?舞还没练完,收录曲也没着落,怎么?是只要我像个死人一样躺在那,曲子就会蹦起来,自己把自己编好吗?」
  「睡觉是死了之后才做的事,除非你能看得见鬼,不然自己去吞象棋去吧。」
  男人依然大声说着,丝毫不在意别人投来的目光。
  他身边的经纪人低着头拉了拉他的袖子,男人却仍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反倒继续说着,像陷入一种莫名的亢奋。
  突然,电梯开了,又挤进来一群人,贝映被迫缩到电梯门边。
  那个高大的男人被人群挤到她身后,贝映依稀听见他在说什么「鸡」、什么「硬」、什么「正点」。
  贝映皱眉,觉得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就不是很正经。
  下一秒,那男人又往前挤了挤,和她靠得很近。
  然后,贝映感觉后腰被什么东西抵住,热热的、软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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