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1 人面疮

  Chapter 21 人面疮
  当柯骏宸当日向晚回家时,见到客厅沙发边角上面庞浮肿瘀青、眼神黯淡的关允慈,他急匆匆上前,半跪在她身侧仰着脸问:「你有没有好一点?冰敷过了吗?脸还会很痛吗?」
  她放下手里根本读不进去的杂志,淡淡回:「我还好。你买到酒了吗?」
  「那不重要,我也不是一定得喝,」他摆摆手,然而她还是在他身上嗅到了酒气,「你需要什么吗?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
  一整天都没进食的她,要在正常接话时限内,判定自己垂涎的食物(或至少不会反感的食物)为何,并不是件简单的事。于是她请他照他的意思拣选就好,她需要晚餐,需要补眠,需要擦药,更需要他再离家久一点时间,放她独处静养她的心绪。
  而她的心绪是月黑风高里沿着傍山滨海公路行驶的一辆不起眼的中古车,一边靠海一边临山,她在山区乘着海风千回百转,每次转弯背后都藏着衝出悬崖或自撞山壁的风险,可她不能踩下煞车,踩了,昔日的魑魅魍魎全会趁机一涌而上,吞吃这排气管仍在噗噗喷吐废气的破铜烂铁,以及其内手握方向盘不放、千疮百孔的她。
  他后来带了三明治回来,两人过了无风无雨的一夜,做着生物本能根深蒂固的行为:吃喝、如厕、睡觉。在他俩床上,没捻亮一盏灯的闃黑之中,柯骏宸的手划过这片黑水沟,游到她受伤的那半张脸,轻触雪花般十足郑重地开口:「对不起,让你发生这种事。」
  他亲亲她的额角、眉骨、鼻尖、唇瓣、颧骨、耳垂,怔怔停留在那儿,而后低哑又道:「难以想像这世界会这样对待我们,是吧?」
  这黑亮得太刺目,她闔上眼。关允靉的形影在她眼前翩翩飞舞如蝶,超现实色调搭配蒙太奇剪接,使她们相隔有如千山万水,彼此交换一眼的机率是浩瀚宇宙中随机挑的两颗天体擦身而过般的渺小。
  「睡吧。」她告诉自己。他们向睡意投诚。
  她从未跟他提过,彼时主动找她攀谈的他,在她无家可归无路可走的魔幻滤镜下,看起来就和前来解救落难少女的白马王子没有两样。
  活在这苍白的时代里,痴醉并(短暂)得救于如此虚妄的幻想,是得付出代价的。
  首次动粗后的两週内,柯骏宸没再对她出手,像个社会化成功的摹本,每天勤勉上工,挥洒汗水换取来的钞票多半呈献给家庭,家事更不假外求,洗衣拖地买菜煮饭无所不包,周旋在父母和关允慈之间,将所有人服侍得妥妥贴贴,做牛做马也乐在其中似的。
  可覷准了他不在家的间隙,关允慈会偷偷用自己平时心细侦查所得到的密码,解锁柯骏宸的手机和笔电,不留半抹足跡地察看里头存放的影音档,隆重宛若视此职为无上荣耀的思想警察。最先,他的电子產品内容乾净如白纸,找不到任何可疑的痕印,但久而久之,女性隐秘部位的模糊影像开始大规模佔据记忆体容量,场合、角度与受害者外观皆各异,估计柯骏宸对他偷拍的对象并没有行使太严苛的筛选机制,来者不拒,就像他拳脚刀剑一视同仁地飞向所有性别,以身作则彰显性别平等与肢体暴力应如何巧妙谐和。
  她怔忡凝视着虚飘在电脑萤幕一隅、几乎快飞出边界的纯白内裤,与之衝撞出浓鬱对比的深醋栗色裙底映照出她的面孔,她人也被禁錮在这张照片里面,她一直都在这里面,像一块切除不了的人面疮。
  这校服裙她能认得,那只是个小学女生。
  她移动滑鼠,喀噠喀噠逐一删除每张本就不应生成的相片。病毒自动繁殖,而今自动吞灭。
  得知她干了什么好事,柯骏宸不保留一丁点力气地紧抓住她的两手手腕,使劲扭绞,无视人体骨骼设计,让痛觉在他青筋毕露的手掌底下燃爆——那到底不是他本人的伤与痛,无关乎失去也无所谓付出,他要做的仅仅是非偷即抢地拿走他想从她身上剥夺的种种事物,就好比他正以双掌钳住她惨白盗汗的脑袋,视线穿透后者雾气皑皑的双眸,喉咙机关枪击发出的子弹在她头壳下的阴溼墓窟里响起连环回音——
  「不然你脱!你、脱!你裸体给我拍,我就不拍别人!怎样!你不是很伟大吗!快脱啊!你屁眼撑开来给我拍几张,我保证再也不打扰人家!」
  那时的她深刻体会到,不是她穿衣服,而是衣服穿她。她身上这套从小穿到大、领口都已些微磨损的薄睡衣,比她全身悉数器官加总起来都更有价值。她护着这些衣物如饿莩死后也松不开手里一根没肉的鸡骨头。
  桌灯仰倒、椅子飞向墙壁、柜内杂物因这场人造地震而个个发怵如鸟兽散。关允慈连滚带爬逃出卧室,拣了一把摺凳当作武器的柯骏宸紧咬不放,两人製造着轰然噪音闯进厨房,逼狭的空间使她领会这绝非是最合适的脱逃路线,可所幸厨房小桌旁就坐着柯骏宸的妈妈,透过鼻梁上架着的老花眼镜滑手机,她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进来,关允慈还没能张口呼救,柯妈妈便转身将身后的小窗关上,拉紧窗帘。
  这是什么意思?关允慈肾上腺素急速飆升,绝望压抑着鼓涨于喉间的呻吟。柯妈妈自他俩身边经过,带上门,默不作声地消失。她的离去是如此快捷低调,关允慈险些以为那不过是风或湿度所诱发的幻觉,连她儿子对她方才的存在都没半点留心似的。他将关允慈逼到墙角,词语随着发颤的声线滚出他的嘴巴:
  「我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才拍到的照片,被你任性地一手全给毁掉,你竟然还敢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是我对不起你一样!」
  太多痛楚在她体表灼烧,她有片刻神思剥离,不清楚自己是哪几个部位又惨遭了毒手。不到几秒鐘,她连她是站着、跪着还是趴着都不晓得了,手脚搁在哪里她没有一点自觉,心里更没有将死的恐惧或者懊悔油然而生,而是一股从未有过的觉受自她体内狭缝如浓稠而透明的流质渗出,淌过每一吋幽暗的房间与廊道。姑且说它是疑惑吧,可同时也是与之相对的深切感悟:眼前这个男人其实只是幻影等级的可怖,无穷无尽问题之中的一小部分。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她所必须每分每秒面对的就不单是实体的人物、确切的事件或方圆易划分的地区,而是某种更大、更捉摸不定的力量,不受任何法则限制,遵从自个儿的一套圭臬,抑或根本无理可循,那力量不对谁怀抱不良意图,没有自我需满足的私利,仅仅对于它所持有的权柄之范围与强度不以为意。他们这些活着的人所承受的就是这种东西,每个人都是,如蛛网上的露珠,行走坐卧在一条条丝线上⋯⋯
  等她再次醒来,柯骏宸已经不见了。她忍着剧痛爬起身,奔出家门。
  这种事还会发生很多很多次,她知道;柯骏宸的暴力行为本就非属意外,而是与他的内在本质密不可分,像往大脑植入含有标准作业程序的晶片,全面主导他的外显与内隐活动。他会一次又一次地发脾气,交由身体将其代谢成关允慈皮肉上的伤疤,完成疼痛的转移。他父母也会一遍又一遍地闭紧门窗,许是出于不想被扫到颱风尾的自保心态,又或者是对于入监服刑多年而从儿子的生活圈缺席,为此感到羞愧难当。
  流落街头的那几日,她曾想过结束这段感情。可是一场结束不也指向另一段开始?一张全新、前途未卜的地图?所以当柯骏宸哭丧着脸找到她,泫然欲泣地说自己绝不再犯,求她跟他回家时,她照做了,并且答应他,她再也不会碰他的电子或文书档案,不是不信任他,正巧相反。
  「是因为你值得信任。」她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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