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石榴花

  Chapter 8 石榴花
  说起这个岸渊舅舅,他在关允靉心底的定位也是相当笼统。她牙牙学语时被教导要唤他『舅舅』,大人们跟她提起他来时也是用这个称谓。那么,究竟自何年何月起,这个『舅舅』变成了『爸爸』?是从她妈妈离家出走开始吗?这样的转变怎么没为关允靉懵懂幼小的心灵造成打击?还是说其实有,只不过被她本人忘得一乾二净?
  (能被忘却的打击还堪称打击吗?)
  说不定,鉴于关岸渊本身即担当关允靉照顾者的身分,且自后者的角度出发,不论是班上同学抑或她能观察到的整体社会风气,普遍皆是父母亲拉拔孩童长大,顺其自然地,跟她万分亲近的关岸渊就趁势站上她内心父亲的位置了。
  首次投下那句『妹妹长得像舅舅』的发言,关允靉东张西望,期待能捕捉到长辈们赞同的神态。飞掠而过地,在几张不以为然的噘嘴和心不在焉的笑脸之间,她瞥见她口中的岸渊舅舅状似忧心忡忡,不过不到半秒鐘就恢復原样,取而代之的是他素来的恬淡应对,「这也不是没机会,毕竟我跟你妈妈有血缘关係啊。」嗓音带点靦腆,恍如为自己的长相竟被外甥女提及,感到格外受宠若惊。其他在场的亲戚也没做多想,话题一下就从婴儿的容貌移转到近来火热的八卦头条。
  可惜,此事的馀波尚未止息。身处风暴中央的关岸渊和大女儿在差不多的时间点觉察到同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外貌与二女儿着实相像;若他是生父的真相眾所周知,亲友见过父女俩后十之八九会评论说,「这一看就知道是亲生的。」
  谎言能走多远?戏能演多久不落幕?
  关岸渊不敢再冒风险,拿眾人的愚鲁和冷漠作筹码,更何况他也已二十六岁,老早便从校园进入职场,领有几张证书,身边的人与风景更调度过了几轮,除旧布新不光是常态,看来也是眼前的正道了。他没必要数十载紧抓着同一个女人不放,不是吗?
  于是,他狠下心要与妹妹划清界线。现下他所工作的饭店中,有个大学刚毕业的女孩子和他挺合得来,清理房间手脚迅速,对待房客亲切得体,开房门见到上一组客人留下的一室狼藉,也是抡起袖子投入清扫作业,不喊一声苦。
  他对这女生颇有好感,想跟她试试看,重合双方的日常来叠映出新鲜的色彩,若她各方面皆合乎他的标准,要他就此锚定馀生似乎也不是个难题。
  他耐住性子等了几天,直到某日下午,他俩负责打扫的房间客人甫办理完退房手续,这批住客是罕见的有良心,出门前把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柜面和地板乾燥清洁,不该少的物件一项没少,用过、待回收的品项也都放在原位,没有偷偷私运出去。像这种难得的日子,她清扫时心情应该会比较愉悦吧?他猜想着,鼓足勇气向她告白。对方起先还以为他在说笑,敷衍打闹一番,过了多时才醒觉关岸渊是无比认真,那认真的嘴脸放大了他对他们感情误判的夸张程度,令女方哑然,该从何讲起她的不情愿都有点难以啟口。
  她说,她在这里上班只是短期性地累积经验,依她的学歷,当个饭店清洁人员可是彻头彻尾的屈就。
  平时和我搭话是在累积经验,而和我同处一室干活算是屈就?气急攻心,他忍不住反唇相讥,连番炮击女生的外形、谈吐与学识。两人不欢而散,虽没有人为此递出辞呈,可此后的工作氛围降至了冰点,连协力搬个床垫都似酷刑。
  慾望的野火烧得更兇更旺。他重拾了每夜造访关晴芮卧室的习惯,与她交欢,随日月轮转採用极简作风:不戴套、不搞前戏、不谈诱因与恶果。汗涔涔的穿刺是发洩,咬嚙出齿痕是回头宣示地盘。向上攀至高峰时,那一瞬间的紧缩与释放、痛苦和欢愉,近乎电流劈啪窜过脊椎,直捣颅骨。这就是爱的滋味,他松快地想,睡意像密云,铺天盖地遮掩了知觉。
  有时候——在餐桌前、在车子里、在床上——他看进关晴芮的眼睛,望寻一圈却一无所获,只认出自己平面的剪影,一对复製了他外貌与动作的分身。那里头缺乏所谓思觉或者情绪,连机器人般冰冷的无机感都寻摸不着,他很确定那是她已无所保留的证明:做哥哥的他该见识、该佔有、该扭转的东西,做妹妹的她已全部交付在他手里,被他紧紧攥住,以至于她化作了他的一部分,他也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不然,她也不会不顾父母反对,两度坚持生下关允靉和关允慈,他俩的爱情结晶。纵使这份情意不受世人接纳,它自身的精纯也足以自证真心,而表面上过着和多数人雷同的寻常日子,私底下却怀藏着这么一个脆弱而又坚强的秘密,关岸渊感觉心窝都快被他对母女们的柔情给涨破了。
  一夜,射精的馀韵渐冉散去,他趴在关晴芮身侧,头枕手臂打盹,一晃就如被下了迷药般睡得死沉。浓稠的黑围裹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将他吵醒,他四肢卡在缠绕的被单里动弹不得,声带也是死的,只有颈部肌肉尚能运作,颤巍巍抬起浆糊填充的脑袋,覷向开门走进的爸爸妈妈。
  ⋯⋯等等,我没锁门吗⋯⋯?他还来不及吭声,就被爸爸压低声量的问话打断:
  「你怎么不起来?不对,你怎么睡在这儿?」
  语落,爸爸将原本只露一条小缝的门板推得更开,自走廊洒入的灯光流淌一地,夫妻俩的影子黑糊糊拓印在上头,刚睁眼、有点畏光的关岸渊只好对着地上的黑影喃喃:
  「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离他很近的地方传来婴孩的啼哭声。允慈。他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神色迷离地看着母亲快步上前,从婴儿床上抱起哇哇哭叫的小宝宝。确认一下情况,她小声道:
  「没事没事,嘘嘘了而已,我来给她换个尿布。真是的,她哭这么久,你们怎么都没被吵醒?」
  念叨完,她轮番给其馀几人一记眼刀,搂着哭声未歇的关允慈飞也似的离开了。在门边与关爸爸擦身而过时,后者撞见妻子脸色苍白,嘴角附近不知是一条筋还是一束肌肉拉扯着它不停颤抖。关爸爸将目线转回清醒的长子和酣睡的长女,结巴问道:
  「所、所以,你在这里干什么?」
  「⋯⋯」一片岑寂,除却零星几声婴儿的哭闹。
  关爸爸露出作呕的表情,但关岸渊猜自己应该只是看错了,一个光影错杂的幻象。「你常睡在这里?」
  一滴冷汗在他额角凝结,慢慢滑下脸庞。「不是,我只是来这边、我是说,我有听见允慈在哭,所以我过来这里,然后,但是,晴芮她就是起不来,然后我就、所以我就想说来照顾她一下,却睡着了。这样。」
  心脏扑腾到几近撞破胸口,他不自觉扬手轻摁胸脯,手指摸到的触感表明他睡前套了一件T恤当睡衣。他如释重负吁了口气,手脚并用扯开被窝。
  ——却露出一条光溜溜蔫巴巴的生殖器。
  仍在梦乡的关晴芮翻过身,口中逸出轻细的梦囈。关岸渊的阴茎闻声立即甦醒,彷彿受到极大鼓励似的膨胀起来。本人与本人的父亲相顾无言,在这片夜幕低垂的僵持之中,关岸渊下体生气勃勃昂然挺立,像有话要说、迫不及待想抢过发话权那般。
  慢吞吞地,他龟缩回床被底下,背抵着妹妹的身子,一双黑眼往外睇了爸爸一眼,又匆匆转开。在那父子相视的一瞥间,关岸渊摸不清他在爸爸脸上读出了怎样跌宕起伏的心潮——混着自己粉尘般的呼吸,爸爸的面孔碎解有如冲上岩礁的浪花。等他终于找回胆气再次望向爸爸,后者已经脚步飘摇推门而出了。
  「⋯⋯」
  他将视线转回关晴芮身上。侧躺、四肢蜷缩的睡姿令她形似枯萎的花茎,压红了的侧顏如石榴花瓣,覆缀着露珠。
  简诺哲抽出面纸盒中最后一张卫生纸,递到关允靉面前。
  「这种事居然过了那么久才露出马脚,实在太荒谬了。」她边点掉眼角垂掛的泪珠边说。
  「不是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我也会觉得难以想像。」
  这不是笑话,不是故事,不是天晓得从哪道听涂说来的乡野秘闻。这是他们的人生,一场被强制参与、只准往前不许折返的障碍赛跑。
  她翻过一页。三个月过去,母亲歪斜的字跡写道,一个男人收留了露宿地下道的她,带她去参观可以上工赚钱的场所。她做了她能做的,食宿皆由男人包办,一週后就收到一笔小钱和一些药丸,男人(他要她们叫他『白先生』)要求她三天内在街上兜售完这批药,她办到了,而第二次他给的药数量更多且时限更短,扛着业务压力的她最后只得纠缠一名看上去最有间钱的男顾客,双方拉扯引来行人关注,想必是躲在近旁监控的白先生的手下出手干预,将她带回住处。作为招风惹草的警告和业绩未达标的惩罚,她被关在暗室里,几个男人进来给她一顿毒打,打完又往这侷促的暗室推入几名年龄与她接近、鼻青脸肿的女子,锁上门离开。
  大家在黑水般的渊默里,摸着彼此的手指尖、发尾、耳廓与肘弯。一个坐在封死窗户边的女人无预警开始跪拜,幅度与力度逐步调升,原先向前而后向左,紧接着又往右倾,不倒翁般摆动,好像身前有面隐形的墙,她就靠在那上头垂直打滚。
  坐在关晴芮右手边的女子告诉她,那个不倒翁女人是毒癮发作。原来几乎所有人都卖不完手上负责的品项,为了逃脱责罚,她们能想到且做到的最好办法即是自行吸收——吞进嘴巴里、吸进鼻子里、打入静脉里,由自己的五脏六腑将毒品的化学结构式转化成另一次元的云彩、香氛和咏叹调。既可免受挨打,又能品嚐神思游走云端的快感,可谓双赢。
  (只要能带她们逃离这里,饮鴆止渴也不失为上策。)
  被关第一次尚能忍受,到了第二次、第三次便心神动摇,第四次时,关晴芮在心底和自己手勾手约定,下一批药假若卖不完的话——总是卖不完的——她就靠她自己吧。横竖也没什么好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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