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谢纨像一座雕塑立在太极殿门前,面上越发苍白。
  沈临渊看向他:“知道我带你来此,是为何事么?”
  谢纨被他这句话叫回了神。
  他倏然抬眼,望向沈临渊,琉璃色的眸子里映出对方深邃难辨的神情,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你……你要亲自动手?”
  沈临渊几不可闻地挑了一下眉梢。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将问题轻轻抛回:“你说呢?”
  谢纨浑身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
  虽然昨夜还曾肌肤相亲,交颈缠绵,第二日便被对方亲手拖到天下人面前明正典刑……这种结局未免太过讽刺,也太可悲。
  然而,然而……
  谢纨用指甲掐着掌心要求自己不许哭。
  他尽量维持着面上的表情,不想沦落到这步田地,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最后体面,沦为笑柄。
  心中天人交战后,他抬眼看向沈临渊,声音竭力平稳,却仍泄出一丝细微的颤:“你……能不能快一点?”
  他怕疼,很怕。
  万一沈临渊第一剑砍偏了,或是力道不够,让他不得不在临死前疼上一阵……那也未免太不划算了。
  沈临渊看向他。
  看着谢纨这副明明怕得骨头都在发颤,面上却硬撑着不肯崩塌的倔强模样,他心口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以及亟待抚平的躁动。
  或许……他不该这么快就将他带到此处。
  他应该将他锁在昭阳殿那张沉香床上,直到他哭得不能自已,颤着声音向他一遍遍求饶,再将他带出来。
  他压下眸底翻涌的暗色,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随后,他侧首示意。
  一旁早有宦官躬身疾步上前,将手中托着的紫檀木盘高举过顶。
  盘中红绒衬垫之上,赫然横陈着一把长剑,剑身修长,刃口雪亮,映着清晨的天色,刺得人眼睛发疼。
  谢纨恍惚地看着那柄剑,不受控制地,脑海中已然浮现出剑锋划破自己脖颈皮肤,温热血线迸溅而出的景象。
  他茫然地抬眼看向沈临渊,心道他是不是该跪下来?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引颈就戮?
  就在他僵在原地,正纠结着是站着赴死还是跪着受刑时,却见沈临渊已伸手取过了那把剑。
  然而,沈临渊执剑的手并未转向他。
  他微转手腕,剑锋遥遥指向了大殿深处,那高高在上却空无一人的宝座。
  “坐上去。”
  第120章
  “陛下, 摄政王求见。”
  谢纨坐在宽大的龙椅里,指尖不断摩挲着袖口繁复的刺绣。
  即便已过去数周,他仍旧未能从骤变中回过神来——比如是如何从一个前朝禁脔, 成为高居九重的天下共主的。
  他忍不住又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疼。不是梦。
  侍立在侧的宦官见他久未回应,垂首将话音略略抬高,又禀了一遍。
  谢纨倏然回神, 他犹豫了片刻:“哦,那……宣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道玄色身影自殿外缓步而入。
  来人袍服如夜,身姿挺拔,行走间自带一股沉静威势。
  殿内原本侍奉左右的宦官宫女见状,皆极有眼色地躬身垂首,屏息敛步鱼贯退了出去,殿门在最后一人身后轻轻掩合。
  偌大的殿宇, 顷刻间只剩他们二人。
  自从谢纨登基以来, 这些日子,每天都要被沈临渊灌下一碗苦涩的药汤。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沈临渊故意折磨他。
  直到某天再次被按在榻上艾草, 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 他忽然就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于是他不顾浑身狼藉肌肉酸痛, 跳起来捞起枕头,把身后掐着他腰的人劈头盖脸地砸了一顿。
  自那以后, 已然冷战数日。
  此刻谢纨虽然面上冷漠,实际上心里有一丝紧张。
  沈临渊却宛如踏入自家厅堂般从容,径直朝案几走来,随后极其自然地拉过龙椅旁另一张铺着锦垫的座椅,撩袍落座。
  “陛下。”
  他抬起眼, 目光落在谢纨仍带着几分恍惚的脸上:“这几日又有几份紧要的奏折送来。你若是累了,我便替你处置。”
  谢纨避开了那道视线。
  自从成了皇帝,他才知道沈临渊并未如书中所述,或如他先前臆想的那般,自己登上皇位。
  然而,虽无皇帝之名,其手握的权柄与威势,与皇帝已无二致。
  他对外只称摄政王兼护国将军,实际上已将朝政与军权尽数握于掌中,面对朝野内外层出不穷的劝进之声,无一例外全部回绝。
  虽然民间朝堂什么传言都有,说谢纨是沈临渊的傀儡居多,可只有谢纨自己觉得,沈临渊对皇位真的没什么兴趣——
  因为相较于龙椅,他对自己更感兴趣些。
  想到此处,谢纨顿觉之前被反复折腾的腰又泛起一阵酸痛。
  他在沈临渊那丝毫不加掩饰,如狼似虎的目光下有些心颤,只好故作镇定,硬着头皮把话题往奏折上引:
  “……那上面,说了什么?”
  沈临渊神色淡淡:“几件琐事,我已处理了。还有一桩,是关于月落遗民的安置,你想如何处置?”
  这些时日,谢纨已然着手解决前朝遗留的诸多难题。
  对北泽,沈临渊虽仍是名义上的国君,却已让沈允诺接手了大部分国事。
  对内,谢纨将宫变后牵连的几个重臣后代重新奖赏安抚,首当其冲的便是段南星。
  自安南侯几年前病逝后,段南星继了爵位,成了新的安南侯,并愉快地向谢纨表了忠心。
  至于洛陵,谢纨也已为其父洛明渊正名,并许其太医令之位,可对方婉拒了,收拾行囊云游而去,如今不知所踪。
  至此,最棘手的,便是如何安置那些月落遗民。
  谢纨思索片刻,开口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思量此事,如今有了些想法。”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我打算让他们重返月落故地,派遣人手协助搭建屋舍,恢复生计。同时,调遣学者与匠人前往,为那些孩子传授知识技艺,予以教化。”
  “至少……不能再让他们困于从前的愚昧,受邪教蛊惑。”
  沈临渊听罢,点了点头:“一切都按你说的来。”
  谢纨见他应得干脆,心中微松,却又因这难得的顺从生出更多疑虑。
  片刻沉默后,他喉头微动,终于忍不住将盘桓在心中许久的问题吐出来:
  “我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你当时……与我阿兄,究竟是如何约定的?”
  听到这个问题,沈临渊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动。
  他并未立刻回答,指尖在座椅扶手上极轻地叩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简单来说,”他抬眼,“他要我扶你坐上皇位,并且确保你的统治稳固。以此为条件,他才会打开手中至关重要的数条商道。”
  他顿了顿:“否则,若我违逆约定,他便有办法与我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谢纨听着这内情,心头不由得一阵惊悸。
  他不自觉地瘪了瘪嘴,踌躇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既然我现在已经是皇帝了,是不是可以,可以……”
  沈临渊眸色骤然一冷,语调沉了下来:“可以什么?”
  谢纨被他看得后颈发麻,只好硬着头皮道:“回去……看看他……”
  “回去?”
  沈临渊嗤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浸着寒意:“他将你送到我手里,你还想着回去见他?”
  谢纨心头一涩,忍不住辩驳:“可他是我哥哥啊,何况我想他了……”
  话没说完,登时化作一声短促的惊呼。
  沈临渊已从座椅上起身,玄色袍袖带起一阵微风。
  他长臂一揽,不容分说地环住谢纨的腰身,轻而易举便将人从宽大的椅子上带离。
  几步之间,已走到谢纨再熟悉不过的沉香木床前。
  帐幔半垂,锦褥未整,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靡丽的气息。
  谢纨脸上一红,终于有些恼了,哑着嗓子道:“你又发什么疯?几日不见,一上来就……我如今好歹是皇帝了,难道连这点自由都不能有?”
  沈临渊垂眸,目光沉沉地锁着他:“自由?”
  他放缓了语调:“难不成陛下明日还想夹着东西去上朝?”
  “……”
  谢纨大怒,立马挣扎起来:“你给朕滚出去!”
  对方丝毫不为所动,手臂力道一收,便将他按倒在柔软的床褥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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