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来人,”他唤道,“将南宫灵带来。”
  不多时,南宫灵便被侍卫押至阶下。
  他立在那里,对此次召见似乎并不意外,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也没有下跪的打算。
  两侧侍卫上前欲强行按他,却被谢纨抬手制止。
  “都退下。”
  自那封诏书昭示天下,这宫闱之内,无人再敢质疑容王的权威。
  侍卫与宫人垂首屏息,迅速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沉沉合拢。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纨看着阶下那张温雅平静的脸,他们彼此早已撕破伪装,他懒得再虚与委蛇,向后靠入宽大的椅背,开门见山:“本王今日叫你来,是要与你做笔交易。”
  南宫灵微微抬眸,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润,仿佛那日殿中几近癫狂从未出现过在他身上。
  他声音平和:“王爷,我以为我已说得足够清楚。没有什么条件,能让我改变心意。”
  谢纨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伸手将桌角一份卷宗轻轻推前几分:“别急着把话说死。先看看这个。”
  南宫灵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个前几日还看起来有些无助的王爷,此刻却隐隐透出一股属于上位者的沉凝威仪,竟与他那位皇兄有了几分神似。
  他就这样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自己,丝毫不见半分之前的狼狈。
  南宫灵沉默片刻,上前拾起了那份卷宗。
  只翻开第一页,他的面色便倏然一变。
  谢纨一直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见状,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是本王这些天,命人查遍各地,汇集的所有月落遗民的名单。无论是已被发卖为奴的,还是正在鬼市待价而沽的,都在此处。”
  “这些人,如今已被本王秘密安置在一处稳妥之地,衣食暂无缺。你若想见他们,活着见到他们……就坐下来,好好与本王谈。”
  南宫灵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王爷想用我的族人威胁我?”
  他笑了一下:“王爷,你不是这样的人。”
  “哦?”
  谢纨也笑了,那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是这样的人?是认定我做不出拿无辜者性命当筹码的事,还是觉得我愚蠢良善,不懂得以人命相挟?”
  南宫灵眉头微蹙。
  他并非未曾顾虑过可能残存的族人,但他一直以为,他们早已在腥风血雨中湮灭,完全没料到,谢纨会去搜寻这些人。
  谢纨身体微微前倾:“这上面,还有一部分是稚龄孩童,是本王先前机缘巧合托人救下的。他们很乖,也很懵懂,对过往一无所知。”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诱惑的意味:“如果你将他们带回故土,他们或许……还能在月落族的土地上,好好长大。”
  南宫灵的眼神骤然缩紧:“你用孩子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如果你还希望月落族的血脉不至断绝,如果你还想见到这些孩子……那么,我想我们有必要,认真地谈一谈。”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片刻后,南宫灵终于将那份名单轻轻放回桌角,抬眸重新望向谢纨:“王爷想怎么谈?”
  谢纨迎着他的目光:“本王如今是摄政王,释放你的族人,不过是一道手令的事。我的条件很简单,你交出能延缓我皇兄病情的药,解除我身上的蛊。作为交换,本王会以自由之身释放所有名单上的人,包括圣子2,并遣人送他们返回月落故地。”
  南宫灵没有回答条件本身,反而反问:“王爷为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
  谢纨向后靠去,目光却依旧落在对方身上:“你当然可以不信。这些天,本王已经想得再明白不过,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所有人同归于尽。”
  他顿了顿:“只不过,本王若死,大魏依然是大魏,会有新的君主,新的朝臣,这片江山不会因为少了一个谢纨而崩塌。可你若死了……”
  “月落一族的名字,恐怕就真的要从此湮灭于史册了。南宫灵,你拼尽一切走到今天,真的想让月落这两个字,彻底成为无人再提的过往吗?”
  谢纨这话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连他自己也未曾料到,有朝一日会以这般口吻,将如此冷酷的权衡直白地摊在敌手面前。
  可他身后如今空无一人,又能如何呢?
  他面上不动如山,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多颤一下,唯有目光锁住南宫灵面上每一丝变化。指尖在宽袖下无声地蜷起,抵着掌心。
  虽然从南宫寻口中得知此人杀掉南宫离时,他一时震撼难言,但此刻,他唯有赌南宫灵并非全然冷血,对仅存族人的命运,尚存一丝挂怀。
  他竭尽全力维持着这份看似从容的压迫感,将所有的紧张都压在一副高深莫测之下。
  南宫灵的手无声地攥紧,抬首望向高座之上的人,只见对方正睨着自己,与记忆中那个明艳跳脱的谢纨判若两人。
  不知为何,看着这张面容,南宫灵心底那簇火竟平息了一瞬,仿佛某个目的已然达成。
  他指节收紧,攥紧载满族人姓名的薄册,半晌开口:“既然王爷已言明利害,那么……烦请先将我的族人平安送回故土。届时,我自会将王爷所需之物奉上。”
  “不。”
  谢纨斩钉截铁截断了他的话:“先将解药给我。待我皇兄转醒,本王立刻履行诺言,让你的族人重获自由,并派人护送他们返回月落故地。”
  他的态度毫无转圜余地。
  南宫灵抿了抿唇:“我可以给你暂时压制蛊虫的药。但我先前所言非虚,蛊虫在他体内盘踞太久,仅凭解药远远不够。你还需要去月落族的故地,找到一种花。”
  谢纨心下一动,这倒是和南宫寻所说的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南宫灵的解释。关于那花的形貌,生长的苛刻条件……
  所述种种,与南宫寻透露的信息大抵吻合,细节处亦能衔接。
  看来在此事上,南宫灵至少没有虚言。
  谢纨心中稍定,正欲令侍卫将其押回,南宫灵却忽然再次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不过,王爷……有一事,我不得不据实相告。”
  谢纨刚松弛些许的神经骤然绷紧:“什么事?”
  南宫灵抬眼看向他:“这种解药,需以那月牙花为引方能炼制。而我手中……仅剩最后一颗。”
  他顿了顿:“它恐怕,只能救你们其中一人。”
  谢纨眯了眯眼,冷声道:“你敢耍我?”
  南宫灵摇了摇头:“事到如今,戏弄王爷对我有何益处?若真想看你痛苦,大可在你将药喂给陛下之后再揭穿,岂不更妙?”
  他略微停顿:“我只是……告诉王爷必须面对的事实。”
  他正色道:“这颗药,若由王爷服下,体内的蛊虫自会死去,头疾永绝,再无后患……”
  “可若是给陛下服下,他固然能醒,但那蛊毒深入骨髓,已非一颗药石能根除。没有足够的月牙花来炼制后续解药,他终将在一日日的衰败中走向死亡。”
  烛火在南宫灵眼中跳动,他轻声问:“王爷,生与死,己身与至亲……你要如何选?”
  第97章
  魏都的深冬, 到了一年中最凛冽的时候。
  铅灰色的云沉沉压着宫檐,细密的雪粒起初还矜持地飘着,不多时便成了铺天盖地的鹅毛, 簌簌地落,将朱墙金瓦都盖上一层厚厚的,寂然的素白。
  赵内监捧着黄铜暖炉,立在昭阳殿紧闭的殿门外, 身上厚重的冬衣似乎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气。
  他仰头望着越来越急的雪幕,眉毛上很快沾了星点湿痕,心里头那点不安,也随着天色一同沉了下来。
  旁边侍立的小宦官缩着脖子,见他叹气,忍不住低声问:“师父,您叹什么气呀?这雪景多好看。”
  赵内监收回目光,看了这刚入宫不久, 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徒弟一眼, 摇了摇头:“我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势头这么凶的雪。”
  小宦官眨眨眼:“老话不是说‘瑞雪兆丰年’么?雪下得大, 明年地里的收成肯定好。”
  “你呀, 一知半解就敢浑说。”
  赵内监眯起眼, 望着远处已模糊的宫道:“雪薄薄一层是滋润,下成这般模样……若再不停, 不成雪灾便是万幸了,还谈什么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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