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洛陵的目光落在谢纨身上,唇角扬起一抹与往日别无二致的温润笑意:“得见王爷安然归来,臣不胜欣喜。”
  这笑容看起来实在真挚得无懈可击,若非谢纨早已窥破他的秘密,断不会想到这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下藏着不轨之心。
  他正欲向谢昭揭穿此人,洛陵却先一步转向龙榻,温声道:“陛下今日头疾可有复发?”
  谢昭抚着猫儿,淡声道:“今日没有,倒是多亏了你先前献上的方子。朕记得你先前是王爷府上的人,正好今日王爷也在,你想要什么赏赐,但说无妨。”
  洛陵当即屈膝叩拜,广袖委地:“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岂敢妄求赏赐。”
  他抬起头时,目光投向谢纨,诚恳道:“只是臣许久未见王爷,始终心怀挂念。今日得见王爷身体安康,臣心愿已了,恳请陛下准臣与王爷一叙旧情,以慰思念。”
  谢纨瞪着他,简直要被他精湛的演技所折服。
  谁都知道洛陵先前是他府上的男宠,此刻这番说辞情真意切,倒像是他们两个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他又是多么知恩图报的忠义之士。
  谢昭若有所思地挑眉,伸手接过宫女奉上的药盏:“既然这样,你今日便随王爷回府。”
  谢纨眼见他就要喝下那药,猛然直起身大声道:“皇兄!这药不能喝!这人他不——”
  话音未落,颅腔深处骤然炸开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
  这痛楚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戾,宛若一柄烧红的利刃直劈灵台,霎时间天旋地转,眼前万物尽数没入浓稠的黑暗。
  他踉跄着伸手想扶住什么,指尖却只掠过冰冷的空气,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委顿在地。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边际,他隐约听见洛陵温润的嗓音响起:“……请陛下宽心,臣定当竭尽全力照料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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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香幽幽,萦绕在鼻尖。
  谢纨昏沉地睁开双眼,视野中的景物由朦胧逐渐清晰。一人正持着什么东西在他鼻下轻晃,见他转醒,便收回手。
  他浑身一激,彻底清醒过来,只见眼前人一袭青衣,面上不再挂着往日那般得体微笑,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正是南宫灵。
  谢纨咽了一口口水,迅速环顾四周。
  只见自己此刻身在昭阳殿东阁,他往日入宫小住时的居所,此刻宫人皆不在,只剩他和南宫灵两人。
  南宫灵转身至旁侧案几,端来一碗氤氲着热气的汤药,笑了笑:“王爷,把这个喝了吧,可以缓解头疼。”
  谢纨躲开他的手,喉间干涩,声音嘶哑:“你不必再演了,我已经知道你不是洛陵。你费尽心机潜伏在皇兄身边,究竟想要做什么?”
  身份被当面揭穿,南宫灵却不见半分慌乱,反而从容一笑。
  他将药碗放在一旁,接着倾身向前,指尖轻佻地抬起谢纨的下颌,语气依旧温和:“哦?这么说,王爷已经知道我原本的身份了?”
  谢纨直视着他,逼问道:“我这头疾,以及我身上的蛊虫都是因为你吧,是你给我下的蛊?”
  南宫灵微微眯起双眸,唇角仍噙着温润笑意:“既然王爷已知晓蛊毒之事,想必也该明白,你这头疾发作与否,全凭在下一念之间。”
  谢纨抿唇不语。
  南宫灵用指腹摩挲着他的下颌,声音轻柔:“王爷,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只要你不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你脑中的蛊虫自会安分守己。但若让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他忽然凑近耳畔:“我保证那蛊虫,会立刻将你的脑髓啃噬殆尽。”
  这般恶毒的话语用他惯常的温润语调说出,令谢纨遍体生寒。
  他偏过头挣脱对方的钳制,强撑着直起身子:“你处心积虑取得我的信任,又趁我不在时接近皇兄......蛰伏至今,恐怕不止是要取他性命这么简单吧?”
  南宫灵凝望着他,忽然低笑出声。
  他扣住谢纨的下颌,迫使二人四目相对:“说来有趣,若非我能感知到王爷体内的蛊虫,有时候我真要以为……你与从前,根本是两个人。”
  谢纨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南宫灵仔细端详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容,语气愈发温柔:“王爷这般聪慧明艳,倒让我……舍不得痛下杀手了。”
  他缓缓松开钳制,直起身来,微笑道:“该说的都已说明白了。还望王爷谨记,莫要在陛下面前失言……”
  他理了理衣袖,眸光一冷:“否则,我随时都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89章
  谢纨愤怒地望着他。
  南宫灵见状, 那抹温润的笑再度浮上唇角。他重新端起药碗,动作轻柔地将药匙递到谢纨唇边,语气温和:“王爷, 请用药。”
  谢纨却是没有伸手接那汤匙,而是看着南宫灵的眼睛,哑声道:“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南宫灵失笑道:“这只是能缓解头疾的药。王爷何必如此戒备?难不成怕我给你下毒?”
  谢纨强忍着将药碗掀翻的冲动, 他死死盯着南宫灵,却未能从他的表情里窥见半分破绽。
  就这样僵持片刻,南宫灵十分有耐心地等着他,丝毫没有收回手的意思,好像谢纨不喝,他就不肯走。
  于是最后,谢纨只好忍气吞声,就着他的手, 小口将汤药饮尽。
  整个过程中, 南宫灵始终安静地注视着他,一直到碗底见空, 他方从容收回药碗, 温声道:“辛苦王爷了。”
  谢纨忍了忍, 沉声道:“我知道之前的事,所以你有什么要求大可以直言……但是请你不要伤害我皇兄。”
  南宫灵看了他一眼, 意味深长道:“那就要看王爷的表现了。”
  谢纨暗自攥紧了拳头,此时此刻他连对方的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能与他周旋?
  于是他用眼神凶巴巴地警告他: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看着他这眼神,配上那张因怒气而发红的漂亮的脸,南宫灵微微眯起眼, 轻声道:“王爷日后还是莫要用这样尚未眼神看人,怪教人心痒的。”
  “……”
  谢纨大怒,爬起来想锤他,恰在此时,门外廊下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正朝着殿门而来。
  殿门轻启,谢昭在赵内监的拥簇下缓步而入。
  南宫灵从善如流地躬身退至一旁,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人根本不是他。
  “阿纨。”
  谢昭在榻边落座,拂开谢纨额前散落的发丝:“可觉得好些了?”
  谢纨张了张口,余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垂首侍立的南宫灵,见他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只得收回目光,勉强应道:“……好多了,劳皇兄挂心。”
  谢昭的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凤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淡淡道:“本想让你今夜回府,既如此,便宿在东阁罢。”
  谢纨正有此意,只有留在宫中,他才能盯着南宫灵的举动——虽然他对阻止他做些什么,根本没有什么把握。
  他低声道:“臣弟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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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关将近,宫里头一回显出几分鲜活的生气。
  为了迎接新岁,尚服局早早派了人来东阁,为谢纨量身裁制岁末的新衣。
  锦缎流光,软尺绕过肩背,宫人轻声细语地记着尺寸,满室皆是绸缎摩挲的轻响。
  魏都的冬意远不似麓川那般酷烈,东阁地下铺设的地龙终日氤氲着暖意,熏得满室如春。
  谢纨即便只着单薄中衣,肌肤也沁不出半分寒意,可在这片熨帖的暖意里,他心口那根弦丝毫没有松弛。
  南宫灵依旧每日晨昏定省般前来请脉。
  他面上永远挂着一成不变的温文笑意,语气关切如常,仿佛那日步步紧逼是谢纨一场错觉。
  一连数日,谢纨终是忍无可忍。
  他吩咐聆风暗中去查南宫灵平日的行踪,聆风说那人除了每日在御医署当值,便是入宫请脉,寻不出半分破绽。
  越是干净,越是可疑。
  南宫灵献上的汤药确实缓和了谢昭的头疾,可谢纨总觉得那药一定有些副作用,他必须设法将这一切告诉知皇兄。
  “王爷,尺寸已量妥了。”
  尚服局的女官柔声禀报,躬身将一册锦绣纹样的图录奉至他面前:“陛下特命今年为王爷多制几身新衣,这些是尚服局新绘的款式,王爷可要过目择选?”
  谢纨心不在焉地接过册子,册中纹样繁复华丽,他却觉索然无味,正欲递还,忽然心念微动,到唇边的话转了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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