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沈云承皱眉望向门外,又回头看了眼榻上被病痛折磨得气息奄奄的美人。
好不容易寻到的机会,偏在这时发病,实在扫兴。
他打量着已无力挣扎的谢纨,心知若错过今日,日后再想近他的身,恐怕就难了。
他咬了咬牙。
也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即便真有病,他也认了。
谢纨并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颅中针刺般的剧痛几乎吞噬了他的神智。
他用尽力气想要再次睁开眼,却被痛楚夺去了最后一丝气力。
视野渐渐沉入熟悉的黑暗。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之际,耳畔隐约传来一阵骚动。
在这片嘈杂中,他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神智竟恢复了一瞬清明。
他听见沈云承气急败坏的怒吼:“谁准你私自回来的?!你,你还带兵?你敢动我……你这是叛变!父王绝不会放过——啊——”
一声惨叫与闷响过后,那个声音戛然而止。
谢纨茫然睁开双眼,视野里仍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但一缕熟悉的气息悄然萦绕在鼻尖,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下一刻,他被拥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那因剧痛而冰冷的躯体,在这片炽热中渐渐苏醒。
清冽的气息丝丝入扣,谢纨已辨不出这究竟是承霄的冷香,还是沈临渊身上独有的味道。
他只知道,这气息让他无比心安。于是终于放任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谢纨在融融暖意中悠悠转醒。他舒适地动了动身子,却发觉自己正被什么紧紧环抱着。
他讶然睁眼,跃动的火光映照出一张熟悉却憔悴的面容。
谢纨歪了歪头,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人。
依旧是记忆中的眉眼,只是下颌生出了一圈淡青的胡茬,眼底布满血丝,看起来风尘仆仆的。
谢纨伸出手,用指腹摸了摸他下巴上那些细小的胡茬,酥麻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他缩回手,蹙眉轻声道:“沈临渊,你怎么不刮胡子?”
话音未落,那人突然收紧了双臂,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第70章
谢纨眨了眨眼睛。
他的力气好大, 整张脸深深埋在他颈窝间,温热的呼吸不断喷洒在他裸露的肌肤上。
尤其是新生的胡茬,剐蹭着自己的皮肤, 带来一阵阵微痒的刺痛。
谢纨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沈临渊的肩膀,望向四周。
这里的陈设已然不是他在沈临渊府邸中熟悉的布置了。
这是一顶宽敞的军帐,帐内弥漫着淡淡的松木, 皮革与草药混杂的气息。
一侧挂着详尽的舆图,旁边还悬着一柄乌鞘长剑。另一侧则设有一张简易的书案,其上散落着几卷兵书与文书。
竟然是在军营。
谢纨只依稀记得昏迷前的片段,却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麓川,来到了这里。
他轻声道:“沈临渊,我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终于从他身前抬起头。
沈临渊深深吸了一口气,避开了如何带他至此的经过,只沉声道:“……你昏迷了三天。”
“……”
谢纨有些不可置信:“三天?”
他一时错愕, 以往头疾发作后失去意识的时长, 短则几个时辰,长不过一天一夜, 从未有过昏睡三日的先例。
他不由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沈临渊垂眸凝视着他, 那日他本是回去接谢纨去找北陵, 尚未至麓川城门,便见阿隼狂奔而出, 身后还紧追着沈云承的亲卫。
阿隼一见他的身影,眼中顿时燃起希望,指着身后急喊:“殿下!公子被二殿下……”
沈临渊只听清这几个字,连下面的话都没听,就直接策马冲进了城门。
此次回城他只带了寥寥数名亲兵, 然而北泽最精锐的兵卒都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几下便解决了沈云承的近卫以及试图阻拦的城门守军。
当他冲进寝殿时,只见谢纨侧卧在榻,长发凌乱铺散,浑身冰凉得骇人,任他如何温暖,那具身子始终冷得让人心颤。
寻来的医师皆对这头疾束手无策:明明诊不出丝毫异常,却又让人痛不欲生。
谢纨在神智昏沉时,总会含糊地唤着某个听不真切的姓名。
沈临渊不知他呼唤的是谁,他唯一能做的,只是日夜将他紧拥在怀,他昏迷了多久,他便抱了多久,一直未曾合眼。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以为谢纨会就这样在头疾的折磨中长睡不醒,就如同当时落水时那般。
他依旧记得最后一个无可奈何的医师临走前留下的话:“公子体温异于常人,若再这般昏迷,恐怕……某一天会再也醒不过来。”
谢纨对他的忧思一无所知。
他用指尖轻抚过沈临渊布满胡茬的下颌,软声道:“你看起来好疲惫,这几日都没有歇息吗?”
沈临渊伸手拉过他的手,攥在掌心:“天亮,我们就去找北陵先生。”
谢纨眨了眨眼,想起之前沈临渊提过的这位隐居边境的神医。
他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四周:“……可是你还没告诉我,这里是哪里?”
沈临渊顿了顿:“朔风营。”
谢纨恍然,比起麓川王城,这片覆雪的边关军营,反倒更像是沈临渊真正的归处。
他的童年与少年时光大多在此度过,这里更驻守着他一手锤炼出的朔风骑。
这支铁军在原文中堪称传奇,不仅随沈临渊北征狄戎所向披靡,日后更将助他挥师南下,扫清一切障碍。
可谢纨心尖忽然一颤。
因为他也清楚地记得,原文中朔风骑出场之后,锋芒首次染血,对准的却是……北泽王族。
他攥紧了沈临渊的袖口,神思在惊惶中一点点清醒,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浮上心头。
沈临渊并未察觉他心中惊涛,只觉他忽然安静下来,便温声道:“我去看看药熬得如何了。”
他起身走向一旁的炉火,谢纨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咬住下唇,从榻上撑坐起来。
他心中纠结许久,不知该不该将沈云承的那番话告诉沈临渊。
犹豫再三,他还是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沈临渊,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听着身后传来的那难得一见的,小心翼翼的语气,沈临渊不由哑然失笑。
他未曾听过谢纨用这般语气说话,温声道:“你问。”
半晌,他才听到身后那人极轻地开口:“你……你父王,他,待你如何?”
话音落下,营帐内蓦地陷入一片沉寂,只余炉火上药罐轻微的沸腾声,噗噗作响。
谢纨有些忐忑地看着对方的背影。
沈临渊背对着他,挺拔的身影在跳动的烛火中投下一道孤寂的剪影。
他屏息等待着,直到听见那个依旧平静的声音响起:“……很好。”
谢纨微微一怔,张了张口:“是么……”
沈临渊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母后病重时,他日夜不离地守在她榻前,连汤药都是亲手煎煮的。”
【父王,求您让儿臣进宫见母后一面,就看一眼,儿臣立刻就走——】
【回你的军营去。我说过,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回来。】
“他为了讨母后的欢心,特地从边陲寻来一种奇花,母后见了很是欢喜。”
【渊儿,别怨你父王。你看这花,是他特地命人送来的,多好看啊……是母后对不住他,若不是那件事,他也不会……】
【……母后,这根本不是您的错!若父王真信您,又怎会——】
【住口!这话万万不能让你父王听见……母后有他照顾很好,你快回军营去,等你能为你父王分忧的那天,他就不会厌恶我们了……】
“他待百姓仁厚,待子女慈爱。”
【陛下,哎呀,你快看,大殿下又从军营跑回来了……那么小的孩子,刚没了母亲,独自守在宫门外眼巴巴地望着里头,啧啧……妾身看着可怜,不如让他与云承云诺一同赴宴?】
【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他待我……”
【……儿臣并非自私自利,只是不愿受此折辱,这才……】
【你这灾星!克死你母亲不够,还要让北泽因你蒙难?滚去魏都,容王要你如何便如何,即便让你做他的玩物也得受着。取悦他,讨好他,别再回来祸害北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