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阿离沉默未言,只听屏风后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淡然:“无妨。此次不成,便下次再说。”
  他意味深长道:“机会……总还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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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如谢纨所料,一连数日的搜查,并未寻得那银发宫女的踪迹。
  那人就如同蒸发了的露水,凭空消失于重重宫阙之中。
  谢纨斜倚在窗边,指尖轻叩窗棂。
  他反复思忖着这提前登场的“女二”究竟意欲何为,是单纯冲着他而来,还是另有所图?
  然而线索寥寥,纵使他绞尽脑汁,也理不出丝毫头绪。
  接下来的日子,谢纨的重心依旧放在了筹备中元节祭祀典礼之上,各类繁文缛节、器物流程,仍需他一一过目定夺。
  或许是因为废宫遇袭一事,即便皇帝并未驻跸宫中,昭阳殿周围的守备也骤然森严了许多。
  就这般恪尽职守,清心斋戒了数日后,中元节当日,星子未退,谢纨便已起身。
  在内侍的服侍下,他一层层穿上庄重繁复的祭服,戴上象征身份的礼冠,随后率领仪仗,前往太庙主持祭奠大典。
  太庙之外,文武百官早已按照品级高低,井然肃立,鸦雀无声。
  谢纨缓步登上高高的祭坛,手持玉圭,开始诵读那篇他反复练习了数日,才勉强读通顺的祭文。
  一边读,他目光一边不动声色地朝坛下扫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魏朝的满朝文武。
  自从十年前先太子死后,其麾下党羽及诸多支持他的官员大多已被清算殆尽。
  余下之人,要么是身怀傲骨,宁折不屈却已边缘化的老臣,更多的,则是审时度势,向当今陛下投诚效忠的新贵。
  这些面孔,在原文中大多连名字都未曾提及,谢纨自然对不上号。
  然而,其中有一个例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武官行列的最前方。
  那人虽已头发花白,看上去年近花甲,一双眸子矍铄有神,锐利不减,身着一品武将的绛紫袍服,胸前麒麟补子威仪赫赫。
  谢纨从那和段南星相似的面容上看出来,此人定然就是那位功勋卓著的安南侯,段长平。
  他此前曾私下查阅过安南侯府的相关卷宗。
  段家世代簪缨,祖上曾追随开国太祖鞍前马后,一同驰骋沙场。
  只不过传至段长平这一代,家道已然中落,甚至他年轻时一度远离魏都,被遣至遥远的南疆苦寒之地戍边。
  后来他因为南征之战有功,更在关键时刻拥兵追随当时还是亲王的谢昭,一路杀回皇城,鼎定乾坤,终得封侯拜相。
  谢纨默默收回目光。
  事实上,他心知肚明,这位位高权重的安南侯对自己绝没有什么好印象。
  先前他试探着遣人送信至安南侯府,意图邀侯爷一叙,但无一例外,皆被对方以各式理由轻描淡写地回绝了。
  原因再简单不过,安南侯膝下曾有二子,皆乃骁勇善战的将才,却不幸先后殒命于沙场,如今仅剩的幺子段南星,偏偏是个不习武事的。
  更糟的是,段南星平日里还与他这个名声狼藉的王爷一同流连于花街柳巷,厮混胡闹,呃……思及此,谢纨不禁有些心虚。
  然而,理智告诉他,这安南侯,眼下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突破口。
  若想查清十年前那场南征之役,以及谢昭与自己这诡异头疾,到底和南征有没有关系,他势必要想办法从安南侯口中套出些话来。
  不多时,祭典在奉上太牢礼后,袅袅烟气携着祈愿升入苍穹,最终在宏大肃穆的送神礼乐中落幕。
  时近傍晚,皇家禁苑的曲池之畔灯火通明。
  谢纨身着礼服,代帝王领文武百官立于水边。
  成千上万盏精心扎制的荷花灯被内官们依次放入水中,巨大的法船被点燃,冲天的烈焰吞噬了纸扎的楼阁船体。
  在暮色中熊熊燃烧,化作飞灰,象征着将祭品与祈愿送达幽冥,抚慰四方无主孤魂。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这一场盛事,不多时,诸礼皆毕,百官在内官的引领下,依品级次序步出宫门。
  安南侯段长平刚欲登上来时的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而略显急促的声音:“侯爷留步!”
  段长平闻声回头,见是一个身着侍卫服饰的年轻男子疾步而来,其人眉目清俊,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段长平略一思索,便记起这似乎是白日祭礼时,始终紧随容王左右的两名侍卫之一。
  他停下脚步,转身沉声道:“可是王爷有何吩咐?”
  那侍卫面露恰到好处的急切,压低声音道:“侯爷,王爷有紧要之事,恳请您移步昭阳殿东阁一叙。”
  段长平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先前那容王就曾莫名其妙地派人给他送过信,信中语焉不详,他当时看都未细看,便随便寻了个由头打发了。
  这小王爷平日里除了斗鸡走马,流连章台,可谓一无是处,他能有什么要事?
  于是他语气沉下了几分:“即刻便到宵禁时分,宫门即将下钥。王爷若真有要事,大可明日再议不迟。”
  然而,那侍卫竟忽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可闻:“侯爷!此事……事关王爷安危,属下人微言轻,不敢妄言!”
  段长平狐疑地审视着对方,见这年轻侍卫眉宇间的焦虑真切无比,确实不似作伪。
  他略一沉吟,终是沉声道:“……带路吧。”
  等到了昭阳殿东阁,段长平大步走入,只见容王已换下白日那身庄重祭服,此刻依旧穿着一身明艳夺目的朱红色锦袍,整个人却恹恹地倚靠在软榻之上。
  虽是金尊玉贵,却也透着一股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娇慵,看得段长平直皱眉头。
  令他略感意外的是,容王身侧还立着一人。
  段长平定睛一看,心中诧异更甚,竟然是那个北泽送来的那个质子。
  只见容王面色苍白,一见他进来,眼底顿时闪过一抹如同见到救星般的欣喜,忙不迭地支起身子:“侯爷!你终于肯来见本王了!”
  段长平在一旁的椅上落座,目光探究地扫过谢纨异样的脸色,沉声道:“王爷先前便多次传信,可惜老夫一直军务缠身,不得空闲。”
  只见容王连连摆手,一副全然不计前嫌的模样:“无妨无妨……”
  话还未说完,他便以袖掩口,发出一阵低而压抑的咳嗽,肩头微微耸动。再抬眼时,面容上惊惧与疑虑交织,眼神飘忽闪烁,仿佛真受了什么极大的惊吓。
  这副模样看得段长平心中疑窦丛生:“王爷这是……?”
  谢纨假装一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的模样。
  他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继而挥手示意殿内侍从悉数退下。
  待到室内只余他们二人,他才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侯爷,本王绝非是无事生非……实乃是……实乃是因这些时日以来,夜夜被梦中一个血肉模糊,哀泣不止的无名冤魂纠缠,不得片刻安宁……”
  他话语微顿,深吸一口气,目光恳切地望向段长平:“本王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侯爷久经沙场,足以震慑邪祟!”
  “本王……本王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向侯爷求救啊!”
  第28章
  闻言, 段长平眉头一皱,面色沉肃。
  他语气中带上明显的质疑:“王爷火急火燎地将本侯唤至此处,莫非竟是在消遣本侯?”
  谢纨一听, 面上顿时显出仓皇之色:“侯爷这话是从何说起?本王纵然再不知轻重, 又怎敢随意消遣侯爷?”
  段长平目光如炬, 冷声道:“这世上本无鬼神之说, 便是市井小儿亦明此理,王爷乃天潢贵胄, 怎会畏惧此等虚妄之事至此?”
  谢纨一听,连忙从软榻上站起来,脱口附和:“侯爷说的是啊!”
  然而, 看他虽口中称是, 神色间的惊惶却丝毫未减,反而又添了几分恍惚, 段长平眼中的疑虑不由得更深了几分。
  谢纨走到他跟前,用袖子揩了揩不存在的眼泪,惨兮兮道:
  “侯爷有所不知, 本王原本也是不信的, 可……可奈何那冤魂夜夜入梦,纠模样凄厉可怖,就在本王耳边不停地喊冤, 声声泣血,字字锥心啊,由不得本王不信。”
  段长平沉默地看着他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心中思绪翻涌,疑虑丛生。
  市井中有人私下传,容王近来药物服用过多, 损了神智,虽不似从前那般暴戾无常,但整个人却变得神经兮兮,行事异于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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