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素素微微一怔。
  她轻咬着下唇,沉默了片刻,终是攥紧了手中的药瓶,低低应了声“是”,不甘不愿地转身退了出去。
  眼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谢纨如释重负般长长舒了一口气。
  既然男主和女主已经见了面,相信很快就会像文中写的那般,感情突飞猛进。
  他抬脚想要去书房,然而转念一想,不行,他不能留在府里。
  他得给男女主留足独处的时间。
  于是谢纨改了主意,对聆风道:“备车,去段世子那里。”
  聆风应声离去,谢纨步履轻快地踏出房门,目光随意一扫,便定在了庭院中央那棵银杏树下。
  银杏树下的人依旧执着扫帚,沉默地清扫着落叶。
  听到开门的声响,他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看了过来。
  谢纨也恰好抬眼,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在半空中交汇,然而还不等谢纨作何反应,对方便径直别开了眼。
  “……”
  怎么感觉沈临渊似乎更加冷漠了?
  难不成还在为昨天自己救了女主的事耿耿于怀?
  嘶,这可不妙……
  他心思一转,脚步朝着银杏树的方向走去,在经过沈临渊跟前时,脚步一顿。
  先前为了不惹人怀疑,他已将内院几十号仆从侍女尽数遣散,此刻偌大的庭院,只剩下他和沈临渊两人。
  斜阳熔金,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地面上,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一直垂头的男人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手中动作停下。
  谢纨眉眼弯弯:“昨日答应了解忧馆的诸位美人,今晚要去和他们赴约赏月……”
  他眼尾含笑,微挑的眼尾在余晖里,泛着枝头花儿同样的色泽:“殿下可愿作陪?"
  空气凝滞一瞬。
  沈临渊终于抬眼:“王爷既已安排妥当,何必多此一举。”
  说罢,他撂下扫帚,转身便走。
  谢纨望着他的背影,唇角一翘。
  不去?
  嘿,不去就对了。
  你呢,就老老实实呆在府里和女主培养感情,到时候一切水到渠成,别忘了感谢我的好。
  ……
  深秋时节的魏都,因地处偏南,气候依旧温煦宜人,并无多少萧瑟凉意。
  解忧馆窗外景致如画,临窗的合榻上,谢纨倚在一侧。
  另一侧,段南星注视着他,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那身明红锦袍上,衬得他宛若一只餍足晒暖的华贵狸奴。
  不多时,一个少年端着个精巧的木盘步入雅间。
  他行至榻前,恭敬地跪在地上,将盘中物什一一陈于两人之间的矮几之上。
  一只玲珑剔透的银质小酒壶,旁边配一个同色小碗,碗中盛着些珍珠母贝般温润光泽的颗粒,大小约如粗盐粒。
  少年取过银匙,将那莹白颗粒与梅花露在小碗中徐徐搅动调和,待颗粒尽融化作一汪剔透浆液,方才倾入银壶之中。
  随即,他执起银壶,为谢纨面前的玉杯斟满。
  原本闲适的谢纨,瞥见这番动作,心头蓦地一跳。
  他直起身子,目光落在那杯泛着微光的酒液上:“这是什么?”
  少年连忙垂首答道:“回禀王爷,此物名唤‘白玉散’。”
  “怎么了?”
  段南星执起玉杯:“王爷不是一向最好这个?”
  谢纨心里一跳,原主皮肤总是透着一股病态的白,整个人也看起来恹恹的,难不成是吃这东西吃的?
  这可不兴吃啊。他果断拒绝,对段南星道:“此物伤身,以后别吃了。本王最近都决心戒了。”
  段南星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他又将杯子搁回矮几上,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少年将酒具撤下。
  雅间内只剩二人。
  段南星的目光重新落回谢纨脸上,见他瞳间还残留着警惕,不由笑了:
  “这‘白玉散’还是王爷费尽心思从御前求得的恩赏。以前我想多讨要些许,王爷都吝啬得很,怎么如今倒先厌了这心头好?”
  谢纨一愣:“陛下?”
  段南星点了点头。
  谢纨暗自思忖,怪不得原文中魏帝后期病入膏肓喜怒无常,若是长期服用这东西,哪能好得了?
  他端起侍者新奉的酒盅,浅呷一口:“近日朝中可有什么事?”
  段南星道:“朝中倒还平静,只是陛下头疾近来发作频繁,朝会好几日没开了。”
  谢纨蹙眉,头疾?
  段南星仿若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慰道:“王爷现在进宫也没什么用。陛下头疾犯了的时候,脾气不好。莫说文武百官,便是宫里的娘娘们,也绝不敢踏足寝宫半步。”
  顿了顿:“王爷还不如先关心一下自己,你先前当街摸户部侍郎嫡子的屁股,把人吓得高烧不退。那老头今早老泪纵横进宫递折子,八成陛下不日就会传召你。”
  谢纨:“……”
  他忽视了前半句,注意力落在后半句上。
  魏帝这个全书最大的反派boss,恰恰是他此刻最大的靠山。
  虽然书中对这反派兄弟的过往着墨甚少,却多次提及魏帝患有顽固头疾,发作时辰不定,每每发作必定戾气横生。
  宫中御医为此殚精竭虑,却连病因都查不出分毫,就连原文里也没有写他头疾的原因。
  谢纨只知道宫里的御医因此被砍了一批又一批,更换的速度令人胆寒。
  而后来正是因为这头疾,导致魏帝越来越疯癫好杀,最后举国起义,男主也趁乱冲进魏都,将谢氏皇族尽数斩杀。
  谢纨边想边又倒了一杯酒,段南星见状劝道:“王爷,这酒的后劲大得很,还是不要喝太多。”
  谢纨心道他在现代什么烈酒没见过,压根没将段南星的话放在心上。
  ……
  月色泼湿了庭前石阶。
  聆风半扶半抱着脚步虚浮的谢纨穿过月洞门,怀里人蜜色长发散着胭脂与酒的香气,明红锦袍被揉得尽是褶皱。
  “我没醉……聆风……放开,本王自己走……”
  聆风轻声道:“属下知道,王爷酒量一向最好,小心脚下。”
  谢纨被他揽着,愈发觉得浑身燥热,不满地嘟了嘟嘴。
  等行至内院银杏树附近,他挣脱聆风的手,踉跄跌坐在银杏树下的石坛边。
  聆风忙过来扶他:“王爷,属下送您回房。”
  谢纨摆开他的手,胡乱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试图让夜风灌入:“我好热,我不要回屋。”
  他身上那件锦袍本就松垮,醉意朦胧间随意一扯,明红绸缎随动作滑落半寸,露出月光洗练的锁骨。
  聆风瞬间耳根发烫,慌忙上前,按住谢纨还在乱动的手腕:“王爷,您就在此处稍候片刻,属下去取醒酒汤……您,您千万别乱跑!”
  他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紧张。末了,又不放心地飞快瞥了一眼偏房的方向。
  这内院原本是王爷一个人住的,如今东偏房却住着那位北泽质子……
  若让对方看见王爷此刻的模样……简直不堪设想。
  ……
  谢纨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脸上更是像要烧起来一般。
  聆风让他在原地等候,他便乖乖坐着,脚尖无意识地一下下蹭着地面。
  然而喉咙里的灼烧感却越来越烈,干渴如同火焰燎过唇舌。
  不仅热,头也隐隐作痛起来。
  谢纨耐着性子等了又等,却始终不见聆风的踪影。
  “聆风。”他对着空气嘟囔,“我要喝水。”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谢纨撇了撇嘴,聆风不回来,难道他自己不会找水喝么?哼。
  他摇摇晃晃地撑着花坛边缘站起身,勉强眯起眼,辨认着卧房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前方的屋舍踉跄而去。
  这古代的屋子从外面看都一模一样,不过好在他记得自己的屋子是哪间。
  他摸到自己的门前,用尽力气一推,门扉应声而开。
  谢纨几乎是跌撞着扑了进去,反手还不忘将那沉重的门扇带拢。
  屋内一片漆黑,未点烛火,唯有窗外透进的微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一股陌生的气息悄然钻入鼻端。
  清冽,微凉,像是雨后初霁的草木,又像是山巅的雪松林,若有若无地弥漫在空气里,与他房中那甜腻浓重的熏香截然不同。
  谢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茫然地在这味道里呆立了片刻。
  只觉得在这味道之中,不仅喉咙的灼烧感淡了许多,就连头也不那么痛了。
  然而口渴感还在催促着他,谢纨只得深一脚浅一脚,摸索着朝记忆里桌案的方向挪去。
  指尖触到冰凉的桌面,他笨拙地摸索着,摸到桌上摆放着整整齐齐的茶具,然而入手后发现轻飘飘的,里面空空如也。
  谢纨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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