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谢纨看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慢慢开口:
  “当日本王一时意气用事,被那张脸晃了眼,在皇兄面前逞了口舌之快。如今这烫手山芋真进了府……反倒失了兴致。”
  他故作叹气:“眼下这人在眼皮子下碍眼得很,偏偏人是皇兄下旨送来的,又撵不走。南星,你素来主意多,替本王想想该如何是好?”
  段南星习惯了他的喜新厌旧,重新倚回软枕,不甚在意地笑道:
  “这有何难?王爷既实在瞧他碍眼,不如寻处别院,把人往里一关,想起来的时候就去玩玩,平时眼不见心不烦。”
  谢纨身体微微前倾,继续道:“你在魏都三教九流都吃得开,就没有什么办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送走?”
  段南星立刻道:“没有。”
  谢纨:“……”
  他默不作声地观察了段南星一眼,只见对方敛了玩笑之色,坐直了身体,正色道:
  “王爷,这北泽质子如今虽在王府,可当初下旨将他押来魏都的,可是陛下。谁若擅自做主将人送走,岂不是公然违逆圣旨?”
  谢纨不死心,追问道:“照你这么说,若是没有皇兄旨意,他就永远回不了北泽了?”
  段南星听到“北泽”两个字,旋即明白谢纨所指,不禁失笑:“王爷,您难不成还想将他送回北泽?”
  谢纨挑眉,故作不解:“有何不可?本王厌了,送他回家,不行吗?”
  段南星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说实话吧王爷,这人如今还能活着,都亏了您当初那点兴致。否则啊……”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楼下那抹孤峭身影,压低声音:“他连这个冬天……都活不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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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谢纨微微蹙眉:“你这话怎么说?”
  段南星轻呷了一口酒,不答反问:“王爷可知道北狄?”
  谢纨略一思索。
  按原文中所述,大魏以北是北泽国境,北泽再往北,便是朔漠无垠的草原,其上盘踞着二十四部游牧民,统称为北狄。
  这北狄人不事稼穑,逐水草而居,每至秋冬粮秣匮乏,马匹膘壮之际,便常纵骑南下剽掠。
  北泽好巧不巧位于大魏与北狄之间,如果没有北泽作屏,大魏边疆便要直面这些岁岁南侵的狼骑。
  段南星换了个更闲适的坐姿,继续道:“据我所知呢,五年前,正是楼下这位,亲率军深入北部,大破北狄,致使北狄之后整整五年,都不敢南下半步。”
  “像他们这种蛮夷,素来畏威不怀德,虽然教化不了,但是对能将他们击败的人,反生敬畏之心。”
  谢纨心念电转,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魏帝多年来一直允许北泽作为藩属存续,而不是直接挥师吞并,无非是想借北泽这块缓冲地,使大魏免于直面北狄的锋镝。
  然而现在沈临渊有了慑服北狄的能力,这对只想让北泽当个看门狗的魏帝来说,绝非善兆。
  谢纨若有所思,难不成魏帝早就想除掉沈临渊,所以才借原主的手……
  未等他想完,段南星眯眼道:
  “说来那北泽国君素来胆小怕事,却养出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儿子,结果一转头,还把人送来当质子……真有意思。”
  谢纨轻轻蹙眉,没再说话。
  段南星见他似有心思,于是撇开话题,提壶将谢纨面前的酒盅注满:“不说这无聊的,来,这陈年醉花阴难得的很,王爷快尝尝。”
  清冽甘甜的酒香诱人,谢纨下意识端起酒盅,轻抿了一口,酒香醇厚绵长,竟意外地颇合他的口味。
  几杯下肚,微醺的感觉上来,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一片糟乱。
  谢纨下意识探头朝下方一看,只见楼下围观的人群圈出一片空地。
  中央一个身着浮华锦袍的公子哥,头戴金冠,腰佩玉珏,正被几个凶神恶煞的侍从簇拥着,趾高气扬地指点叫嚣。
  他面前站着一个纤弱少女,粗布衣衫沾满尘土,正以袖掩面。
  “——你们这群瞎了眼的刁民,也不去打听打听小爷我是谁!”
  那纨绔嚣张跋扈道:“小爷能看中这女人,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谁再敢拦着,通通打断腿!”
  谢纨正喝得微醺上头,一听这话,登时坐直了身子。
  什么?这魏都还有比他更嚣张的人?
  段南星也跟着凑到栏杆边看了一眼:“呀,好像有人在强抢民女。”
  说罢他招来侍从,正要开口吩咐人去处理,谢纨手中墨色洒金扇抬起,不轻不重地按在了他手背上。
  段南星一挑眉,只见谢纨站起身,整了整牡丹锦袍的衣襟,折扇“唰”地一声展开。
  随即,他姿态闲雅地下了楼。
  ……
  楼下,围观人群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当街逞凶的纨绔眉毛倒竖,厉声呵斥:“看什么看!一群刁民,还不快滚开!再敢碍小爷的事,信不信我扒了你们的皮!”
  人群中一个汉子实在看不过眼,鼓起勇气站出来:“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你爹是谁也不行,快放了人家!”
  那锦衣纨绔正愁没有出头鸟,狞笑着指向那人:“什么东西,敢管小爷的闲事?”
  话音刚落,身侧几个恶仆登时朝着那汉子逼去。
  这几人人高马大,满脸横肉,往那一站便如同一座小山,若是真的动起手来,那汉子怕是非死即残。
  围观之人惊惧后退,那汉子也脸色煞白。
  纨绔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现在知道怕了?晚了!给我打!往死里打!”
  那领头的恶仆狞笑着,沙包大的拳头就要狠狠砸在那汉子脸上。
  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出现在汉子面前,轻描淡写地扣住了恶仆粗壮的手腕。
  恶仆只觉腕上一麻,一股无法撼动的巨力传来。
  他惊骇地想要抽回手,然而那只看似清瘦的手竟纹丝不动,下一瞬,修长的五指看似随意地一收。
  只听“咔嚓”一声,那恶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整个人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甩出去三丈多远,半晌也没爬起来。
  围观之人大惊,纷纷朝来人看去。
  只见一个年轻人不知何时挡在汉子面前,他一身泛白的粗布仆役服,眉眼发色皆是漆黑,下颌线清晰如刻,夺目非常。
  众人纷纷惊讶地看着他,却见这样一个如竹如松的人腕上,却铐着一副沉重的手铐。
  按照大魏律法,唯有极难驯服的凶悍奴隶,出行时才需佩戴此物,警戒他人莫要靠近此人。
  锦衣公子登时发出一声冷笑,眼神轻蔑地扫过沈临渊:“谁家的狗,拴着链子也不安分?”
  沈临渊仿若未闻,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剩下的家仆战战兢兢地看着他,锦衣公子倨傲道:“你们怕什么,一个奴隶而已,打死也不需要偿命,还不快动手?”
  几个家仆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鼓起勇气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醉意的懒散声音从人群外飘了进来:“慢着。”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拖腔,可围观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循声看去。
  而那锦衣公子皱眉,看也不看便骂道:“哪个不长眼的——”
  “东西”两字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只见人群分开的尽头立着一人,一身烈烈红衣,身姿颀长,浓密卷曲的长发恣意垂散,修长指间闲闲把玩着一柄墨色洒金扇。
  待他抬眼,周遭瞬间死寂,只余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只见此人一双天生上挑的狭长凤目,瞳色竟是异族一般的琥珀色,眼尾轻扬间,尽敛魏都八分风流。
  有眼尖的登时倒抽一口冷气,看向少女的眼神充满了怜悯:这姑娘才出虎穴又入狼口,今日怕是要遭殃了。
  而刚才还气焰嚣张的锦衣公子,看清来人后脸“唰”地白了。
  他“噗通”一声跪下,声音都抖得不成调:“王爷恕罪!我,我不知王爷在此,挡,挡了王爷的驾……”
  沈临渊侧首,余光正撞进一片近在咫尺的琥珀色里。
  那人唇角微勾,慢条斯理绕过他,踱至锦衣公子面前,用扇骨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露齿一笑:“你紧张什么,起来说话。”
  那锦衣公子眼见他眉眼带笑,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战战兢兢地爬起来。
  谁不知道容王被宫里那位宠得无法无天,脾气比六月天还难测,疯起来阎王都得让三分。
  不过听说他向来不好女色,怎么今日突然对一个民女感兴趣了?
  谢纨的目光懒懒地掠过地上捂面啜泣的少女,又慢悠悠落回锦衣公子身上,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的确姿色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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