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女主不出现,他的计划就进行不下去。
  谢纨眉头微蹙,难不成只有像原文那样将沈临渊带出去,才能触发女主出现的条件?
  正在这时,外面有仆从传报。
  聆风走出去,不一会儿手中持着一张金泥描纹的帖子回来了:“主人,安南侯府的段世子遣人递了帖子,邀您前往解忧馆一叙。”
  谢纨闻言眉梢微挑:“段世子?”
  这个段世子名叫段南星,安南侯的独子,也是原主在魏都纨绔圈中,唯一称得上“交好”的世家子弟。
  在结识沈临渊之前,段南星与谢纨堪称一丘之貉。
  两人皆是纵情声色,挥金如土的主儿,流连于魏都各大秦楼楚馆,每每招摇过市,必引得百姓侧目避让。
  然而,与原主这彻头彻尾的真草包不同。
  段南星此人明面荒唐,暗地里耳目遍布三教九流,于魏都城内可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在文中,沈临渊魅力惊人,不仅吸引女人,还吸引男人。
  这玩世不恭的段世子便是折服于沈临渊的风采,日后背弃了原主,毅然追随沈临渊,助他潜出魏都,逃出生天。
  想到此人的作用,谢纨沉吟了一下,对聆风道:“去回世子,就说本王稍作收拾,定当按时赴约。”
  等待聆风领命去回信,谢纨起身打算回内院收拾一番。
  然而离院门还有几步远,便听到一阵不甚和谐的说话声,夹杂着刺耳的哄笑。
  谢纨脚步一顿,停在门口朝院内望去。
  只见沈临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仆役服,脊背挺得笔直,握着一把半旧的扫帚,正清扫着地面上的落叶。
  而在他身前,站着两个油头粉面的侍从,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嬉笑。
  其中一个在沈临渊刚刚将一堆落叶费力扫拢时,竟突然抬脚,将旁边盛满落叶的木桶狠狠踹翻。
  桶身倾倒,里面辛苦扫拢的枯叶顿时撒了满地。
  那两人见状哈哈大笑,转身便要扬长而去。
  沈临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清晰刺骨:“两位这是做什么?”
  两个侍从脚步一顿,慢悠悠回过头来,脸上尽是轻蔑。
  沈临渊抬起眼,眸子里辨不出半分情绪:“一会儿王爷回来了,若是他看到满院落叶未清,怪罪下来,谁来担责?”
  那两人对视一眼,随即爆发出更为刺耳的哄笑。
  其中一人抱着胳膊,斜睨着沈临渊,阴阳怪气道:“王爷当然会怪罪,只不过嘛……这板子,自有该挨的人受着,横竖落不到我们头上。”
  他们嗤笑着,抬脚又要走。
  然而下一刻,沈临渊手中那柄半旧的扫帚骤然一横,拦在了两人身前。
  两人猛地僵住,只见面前这奴隶依旧是那副不喜不怒的模样,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寒意。
  “两位。”
  他淡淡道:“在王爷回来之前,请把这些落叶清理干净。”
  那两个侍从闻言登时大笑起来,其中一个在沈临渊脚下啐了一口,讥笑道:
  “呸!听听这语气,还当自己是太子呢?你如今不过是王爷脚边的一条狗,一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也配对我们指手画脚?”
  沈临渊仿若未闻,两个侍从嗤笑一声,转身又要走,在他们抬脚的瞬间,一股凌厉的风猛地从后面扫过来,狠狠击在他们小腿上。
  两人登时惨叫着,齐齐向前扑倒。
  他们惊恐地爬起来向后看去,就见那卑贱的奴隶依旧站在原地,身形纹丝未动。
  他右手随意垂落,五指扣着那半旧的扫帚柄,那帚柄在他掌中不像扫秽的器物,倒像一柄锋芒内敛的剑。
  他垂眸看着狼狈不堪的两人,声音平静:“几日前,你们在伤药里掺了烈性的助兴药物。今日又掐准王爷归来的时辰,来此搅扰生事,蓄意陷害。”
  他踏前半步,阴影笼罩住瑟瑟发抖的两人:“我与二位素昧平生,更无仇怨。你们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付我?”
  不只是他们,王府里所有的下人,在得知他之前的身份和现在的身份后,他们的眼中,都悄然滋生出了同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混杂着鄙夷,嫉妒的扭曲快意。
  他们克扣他的伙食,在粗糙的饭食里故意掺杂沙砾碎石,向谢纨进些无中生有的谗言,远远地看着他被吊起鞭笞。
  仿佛折辱他这个曾经的北泽储君,成了这王府里一项心照不宣的娱乐,能让这些一直低人一等的人,也品尝到一丝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活。
  沈临渊垂眸,目光沉沉压在惊恐万状的两人身上。
  在这目光里,其中一个强撑着最后一点虚张声势的勇气,抬起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他:
  “我们可是在王府伺候了王爷好多年的!你,你这北泽贱奴算什么东西!敢碰我们一根汗毛,王爷定会把你活活打死!”
  另一个也哆嗦着附和:“对……对!王爷饶不了你!”
  “打死?”
  一个声音突兀地自月门方向传来。
  沈临渊豁然抬首。
  只见一抹刺目张扬的朱红身影,正逆着西沉的残阳余晖,立在月门前。
  光影模糊了他精致的轮廓,却衬得那身红袍愈发灼眼。
  沈临渊心头微沉。
  他原本以为那一晚谢纨的说辞不过是戏言,然而接连几日对方像是刻意避着他,天刚亮就离开内院,直到月上中天才回来。
  为此他还松了一口气。
  可此刻,谢纨微微歪着头,那双看着自己时,里面总是盛着轻佻或暴戾的凤目,竟然出奇的平静。
  两个侍从面上登时一喜,连滚带爬地扑到谢纨的脚下:“王爷!王爷您可算来了!您要为奴才做主啊!”
  一人涕泪横流,指着沈临渊:“这贱奴非但没扫完院子,还胆敢在您的眼皮子底下行凶,作威作福!他,他这是根本没把王爷您放在眼里啊!”
  另一人更是哭天抢地:“是啊王爷!求王爷为奴才们做主!快打死这以下犯上的狗东西!”
  沈临渊胸口一窒。
  昔日他在北泽,环绕身侧的是可以一同策马,生死相托的同袍至交,是铁骨铮铮的军中儿郎,何曾见过这等颠倒黑白,撒泼打滚的小人?
  他抿着唇,目光沉沉地投向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骨血里那点残余的骄傲,死死扼着他的咽喉。
  直到那带笑的声音清晰地在庭院里响起:“哦?他们说的,可都是真的?”
  沈临渊抬起眼,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王爷心中自有明断,何须问我?”
  紧接着,他听到一声轻笑。
  面前的人眉眼弯弯,唇角扬起,残阳的金辉落在他精致的脸上,整个人如同骤然盛放的牡丹,明艳得近乎灼目。
  谢纨抛下脚边哭嚎的侍从,径直走到他面前,微微歪头:“亏你还是男……一国太子,竟也能被两个泼皮拿捏住?连告状都不会?”
  带着淡淡沉水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沈临渊不动声色地别开眼:“王爷既然已经瞧见了,那我辩白与否,又有何用?”
  毕竟不论他解释与否,谢纨只要想罚他,黑白是非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解释,不过是徒劳。
  面前人极轻地叹息了一声:“既然如此,你想要本王怎么罚?”
  沈临渊面无表情:“但凭王爷喜好。”
  “好吧。”谢纨点了点头,“这可是你说的。”
  沈临渊不再言语,周遭的空气,仿佛也凝滞下来。
  谢纨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转而投向地上那两个侍从,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们两个——”
  他用手指点了点狼藉的庭院:“本王给你们一炷香时间,把这满地落叶清扫干净,一片叶子都不许留。”
  轻飘飘的一句话,使得两个侍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谢纨却不看他们,侧首问聆风:“聆风,依府规,这等构陷他人,肆意妄言的人,该当如何处置?”
  聆风上前半步,声音清晰平稳:“回王爷,奴仆妄议构陷主子,或主子近身侍从者,视为以下犯上大不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两人,继续道:“初犯者掌嘴二十,罚银三月;再犯或情节恶劣者,杖责二十,发卖出府。”
  谢纨点了点头:“看在你们多年侍奉的份上,也不必发卖了。杖责二十,革除所有月银,逐出府吧。”
  他声音刚落,两个侍从惊恐地扑倒在地:“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了!求王爷开恩,不要把我们逐出府!”
  哭嚎声在内院回荡。
  谢纨没有再看他们,目光落回始终沉默的沈临渊身上。
  “聆风。”
  谢纨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盖过了哭嚎:“传下去,即日起王府上下,无论尊卑职司,凡有对沈质子妄加议论者,其下场皆如此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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