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果这孽种有了自己的想法,那便是无论如何都要把他毁掉的。
一旁的御史大夫看到丞相脸色微微的转变,心念一动。丞相虽有意推二皇子上位,但在此之前也必须得先打压一阵,否则棋子认不清自己的处境,只会坏事。
他审时度势,及时开口道:“殿下也看到了,朝廷内争议不断皆为了这储君一事。虽说先皇遗诏有言,但殿下身份和血脉都极其特殊,难以服众啊。”
蒋相眯起眼,想看他会如何反应。若此子有几分眼色,便该知道此刻该惊慌的跪下向他磕几个响头,涕泪横流地表示自己对皇位绝无染指之意。而他则会借势敲打几番,然后在这小儿极尽绝望的目光中,告诉他,只要你听话,你可以是新皇。
只一眼,洛景澈便看出来蒋相在想什么。
上辈子的他,也几乎是完全如他所愿的这么做了。
你看啊,这些人把陷阱摆在他面前,哄着他跳,却一副他捡了大便宜般的嘴脸。
他跪在地上摇尾乞怜,茫然无措的看着周围一张张带笑的面具。他在无尽的惶恐和自卑中看不清局势,连巨毒的砒霜也能当成蜜糖。如今看来,竟如此可笑可悲。
洛景澈自嘲地勾勾嘴角,不再卑微仰视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
他抬眸,琥珀色的瞳孔中映出了别样的神采,在蒋相略显错愕的目光中,轻声道:“诸位大人们的意思,是要抗旨吗?”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大胆小儿!”御史大夫最先反应过来,怒喝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蒋相面沉如水,仿佛从来没认清过眼前的人一样。他上下扫视一番这个少年,眼中染上寒意。
“二皇子,你不要忘了,先皇是怎么死的。”他的语气中含着浓浓的警告意味,“刺杀皇帝的罪名,你想替她担起来吗?”
“可是大人,”洛景澈浅浅一笑,“父皇临死前亲口宣读的圣旨是如何写的,无需我再重复吧。至于刺杀先皇的秦妃娘娘,”他走近蒋相,少年清瘦的身影已略略高于这个权倾朝野的重臣,“不是也已经暴毙了吗?”
他这话说的太过于轻巧平淡,蒋相一时根本无法判断出少年话语中的异样情绪。
“二皇子此意,便是要不顾养育之恩,与生母完全割席了?”
洛景澈侧目看向激昂开口的那人,缓缓道:“卑贱之躯,死不足惜。”
朝堂之内,一时安静到落针可闻。
蒋相最先反应过来,合掌而笑:“微臣未曾想到,二皇子竟有此觉悟。但微臣只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嘴皮子上的功夫,谁说都一样。只这身体里流淌的血,最造不了假。”
他嘴角含着笑,眼神里的寒意却令人不寒而栗:“二皇子只消把那身体里不属于我族人的一半血液尽数流出,臣等便信了殿下对我大宋的一片赤诚。”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便传来低低的惊呼声。
流一半的血?他竟能想出这般折磨人的办法!
蒋相的几个心腹大臣交换眼色,咬牙道:“是啊殿下,若殿下能做到这般地步,我等此后一定对殿下绝无二心!”
“若真能把那一半的脏血流出,对殿下倒也是个好事。”
“我大宋江山,该由纯正皇室血脉的人继承才是啊!”
洛景澈冷眼瞧着发声的人越来越多,一句一句,皆朝他而来。此时蒋相朝一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颤颤歪歪地捧了把小巧的匕首站定,将匕首高高举过头顶,呈到了他的面前。
蒋相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少年人动作迟缓地取过匕首,心中怨毒。一个棋子,还妄想翻身做主。今日若不将他狠狠拧断他的翅膀,压下他的腰杆,给他一个下马威,他日如何能驾驭得了?!
看着洛景澈犹疑的动作,蒋相冷笑连连。他再不掩饰内心的狂躁,催促道:“殿下,还要等到什……”
鲜血一下子溅到了他眼前,擦着他的鼻尖滴在了他脚跟前。
冷汗瞬间顺着额角而下。蒋相强装镇定的看向面无表情的洛景澈,少年的左手手掌处有一道极深的口子,淅淅沥沥的鲜血尽数滴落在他们两人中间的空地上。
洛景澈仿佛没事人般举起握在右手的匕首。蒋相顿时瞳孔紧缩,狼狈向后一退,一时之间掌心竟全是汗渍。他抬头却看见洛景澈只是将染血的匕首举到他眼前,明晃晃的笑意里暗含讽刺,“诸位是否需要检查一下,这流的是我大宋的血,还是那蛮夷的血啊?”
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蒋相的鼻腔。他额角跳了跳,心下寒意更甚。他自是不会让洛景澈今日就死在这里的,但如今种种迹象都表明,此子危险,极其危险。
决不能久留。
眼前的滴滴血迹汇集,慢慢形成一个小血滩。洛景澈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败,鲜红的血液衬得他纤细的手臂白得愈发吓人。他似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极有耐心的等着蒋相的回应。
蒋相眼见少年人脸色越来越差,知道是不能再等了。他扯开嘴角,刚要开口,却被门外小太监尖利的通报声打断。
“明小将军到!”
洛景澈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略略松缓了些。
终于来了。
第3章 符印
刚及弱冠之年的少年将军身着束腰武服,迈着稳健的步子,直直走了进来。
明月朗踏进殿内的一刻,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一眼便看到站在远处的洛景澈和他鲜血淋漓的手。明月朗只微微蹙眉了一瞬,便好似并不在意般将目光转到身边向他行礼的小官,客气回礼。
有官员招呼他:“明小将军怎么来了?”
明月朗:“家父虽还在病中,但也还关心着朝堂局势。国不可一日无君,一直未曾收到各位大人的消息,于是特命我前来看看。”
有人感慨道:“老将军为我大宋征战一生,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尚在病中却也忧心家国,实乃吾辈楷模。”
虚礼行过,明月朗缓步往前走。他在蒋相和洛景澈身前站定,抬眸望向蒋相:“丞相大人,哪怕是训诫,也该好声劝慰。为人臣者辅佐君上,却伤及陛下龙体,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蒋相微微瞪大双眼,似是不可置信。堂下百官更是惊异万分:“你这是何意?”
此刻明月朗才终于将目光看向洛景澈。洛景澈对上他略深的目光,勾了勾嘴角。
“家父忧心社稷,特命我前来将此物归还给其主。”明月朗转身,面朝文武百官展示出他手里的东西。
“这,这是……”
可以调遣御林军的兵符!
“先皇信任将军,此前曾将这枚兵符暂托付于家父保管。宫中御林军自组建起便是为了保护陛下的安危。如今新皇继位,自当物归原主。”明月朗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向洛景澈缓缓单膝跪下,递上御林军兵符,“明家将至死守卫大宋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群臣哗然。
洛景澈定定看着那小巧的符印。他松开右手,匕首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从明月朗的掌心,接过了符印。
“凭蒋相今日的态度,”明月朗放下手中的纱布,看向倚在床边的人,“你日后不会过得太舒心。”
洛景澈的手掌已敷好药,仔细包扎了。只是失血较多,整个人气色看起来极差。
看到他这个样子,明月朗冷声道:“如果你自己都不想要这条命,我想蒋相很乐意送你一程。”
洛景澈莞尔,给他那苍白的脸色稍微增添了点活人气:“我现在可是很惜命的。”
“惜命?”明月朗瞥向他那刚包好的像个粽子一样的左手,嘲讽意味十足,“真惜命的话就不要有下一次。”
“我刚和将军联上手,我知道将军不会轻易让我死的。”洛景澈朝他微微弯了下嘴角。
明月朗略皱了皱眉,刀削斧凿般的面孔看上去有些冷硬:“你对我何来的自信?”
洛景澈笑了:“明小将军,或许你还记得吗,你曾经救过我。”
他的母妃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对他说过,明小公子是可以求助的人。
这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于是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在他茫然无措的站在贵公子们鄙夷的眼神面前,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小太监围住时,他透过衣袖间的重重缝隙,看到了远处金尊玉贵的少年郎们。
他一眼就认出了明月朗。
少年将军一身轻装,眉目俊朗,背脊挺得笔直,在人群中极其惹眼。
“明——明……”
明小公子!
他的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还未喊完,便被一脚踹进了荷花池。
少年明月朗回头了,他好像隐隐听见了什么声音。
见他驻足,身旁的洛景诚却是面色一沉。他心中大骂几个蠢货奴才办事如此粗心,面上却绽开笑容:“怎么了月朗哥哥?太傅那边催得急,咱们需走快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