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 第95节

  “你就没想过你祖母我是个析产和离的恶妇,也是个没了爹娘的孤寡?天底下除了你,哪有人会寻我这等人写匾额。”
  “那又怎么了?这天下有几个女子能跟祖母一样活得这般磊落?要我说,没了父母之后仍能自立,遇人不淑也能和离,这是绝了不起的,男人当山长可比这简单多了。”
  说完,沈揣刀拿起一串葡萄,用嘴去直接叼了葡萄粒进嘴。
  沈梅清心中刚有一股热意涌动,就被自己孙女这副做派给毁了个稀碎。
  “好端端的人不做,你去学猴儿,哪有你这般吃葡萄的?”
  肩上挨了两下,沈揣刀看着自己祖母只是笑。
  沈梅清看了她一会儿,也笑了。
  “罢了,我写就我写,家中没有那么大的笔,我现在就让人去买了来。”
  “好好好,祖母你写好了直接让人送去给南河街的王木匠,一会儿我走的时候先去打个招呼。”
  该说的话说完了,沈揣刀手上的葡萄也只剩了短枝,小白老趴在她怀里想要睡过去,被她用葡萄枝在鼻子上点啊点,烦不胜烦,干脆把头埋了起来。
  “你是不是还有事儿?”
  沈梅清打量了自己孙女几眼,就知道她心里是又存了心事。
  “祖母,你说,我把寻梅山上的那个园子,收拾成专门让女客赏风花雪月、山野江河的地方,如何?”
  “你是吃葡萄噎着了,憋出这么一个得大笔花钱的营生?维扬城里有多少女眷能随意出门,能去了城外那么远的地方喝酒、吃饭、赏景?她们手里能有几个钱?家里有车、有下人、有闲钱,又为什么要去你那偏僻地方?你这是必赔的买卖。”
  “虽说会赔些钱,也未必不是赚的。”沈揣刀将葡萄枝放下,用手揉着小白老,“那园子里采果、修枝、种花,山下的平整地上再种些菜,安排百来个女工是够的,给她们地,靠果子和菜,她们也能养了自己。”
  “嚯,你还想养百来人?你还有什么不想干的?”
  “我就是觉得,女人活在这世上,太难了,活着难,谋生难,想做点儿好事儿是难上难,想做点儿坏事……还没等如何呢,千错万错,都被她揽到了自己头上。”
  倾盆大雨下,字字是恨,字字是惦念,像是天罗地网里挣不脱的雀,看见莺鸟死了,就恨自己生来有嗓子会叫,恨叫声引来莺鸟,恨自己将莺鸟害死在了罗网。
  昨日在山顶没有叹出来的一口浊气,到底是被沈揣刀吐在了自己祖母面前。
  “真正该死的被千刀万剐那是罪有应得,明明是为人报了仇的,反倒活不下去了。”
  沈梅清没有说什么道理,只是抬手,在她的额头轻轻点了三下:
  “七神像我还没画,你去后头的空祠堂里跪半个时辰静静心,饭时才能起来。”
  沈揣刀站起身,转头往亭子外去。
  “你把小白老放下。”
  “让它陪我一起静心。”沈揣刀举起小猫晃了晃,可怜的小白老四腿张开喵喵了两声,挣扎无果,“祖母,那葡萄好吃,我走的时候给我提一篮子。”
  看着她的背影,沈梅清轻轻叹息了一声。
  也只在祠堂里闲散清静了半个时辰,沈揣刀在维扬城里奔波了一个白日,到底是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才往织场赶去。
  提着六七斤的葡萄,她刚在织场门前停了马,就看见有人提着灯站在那儿。
  “徐娘子?要上山吗?”
  “沈姑娘,我是在等你。”
  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的女子面上带着淡淡的笑,轻声说:
  “今日公主殿下身边的女官来了,明日我就得走了。”
  “恭喜徐娘子,以后鸿图大展……”
  “沈姑娘,我能劳烦您陪我再去一趟山上吗?”
  说话时候,徐幼林微微俯身:
  “我想当着她的面谢您。”
  第81章 星宴
  重回山顶,昨日的雨像是一场梦。
  将手里的灯放在一旁,改名叫徐幼林的女人有些吃力地在一块潮湿的石头上坐下。
  “明日我就要走了,殿下让我先去将腿治好,这样的主家是不是还挺宽厚的。”
  山涧水声阵阵,她听了一会儿,笑着说:
  “治腿说不得比断腿时候还疼,殿下说岭南有位鲍娘子医术高明,最擅长外伤,等我把腿治好了,我就去学骑马,到时候我自己就能从别的地方回来看你了。”
  “这种事儿我自然能做到,有什么信或不信的?”
  金乌只剩一点残光留在西方的远天,山风轻柔地扑到女人的脸上。
  她闭着眼,像是被人轻抚,眼角有泪,被她自己用手擦掉了。
  距离她两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没去理会。
  “我也不知道跟随公主殿下,我到底能做了什么,殿下大概误以为我是个聪明人,其实我也是个蠢人。”
  有人站在她身后,把她的灯拿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把灯送了回来。
  “我也是真的蠢,一点也不比你精明。我爹带我去赴宴,跟我说宴上有清正不阿的大人,我还把你给我的那张状子偷偷带在身上,以为能替你告状呢……谁曾想,那清正不阿的大人,当晚就跟我洞房了。”
  “还是得怨你,要不是为了你的事走火入魔,我又怎会忘了自己也是旁人席上的一道菜?”
  “你的状子我一直留着呢,后来我给了公主殿下,现在这个织场不是已经被公主殿下重修过了吗?那些暗室小门之类的腌臜,都被除尽了。”
  还有什么,是她想告诉她的?
  有些吃力,女子还是慢慢蜷缩起身体,仿佛许多许多年前一样,她这般蜷坐在在床上,又要那人上床来陪着她一起坐。
  有人问她要不要吃葡萄,她摇摇头。
  她真是个心极坏的人,她那般亲近她,是想听她哭的,想听她说她没了爹,想听她说她娘改嫁,就像是一个住在笼子里的人,盼着其他人告诉她,笼子外何等可惧可怕。
  可她听到的,是四月里的桑葚,五月的青梅,六月抓鱼,七月还有叫姑娘果*的野果子。
  柳枝编好的帽子金贵的很,谁戴上了都能假扮是来收粮的差爷。
  躺在割了麦子的空地上听老人对着星星讲古。
  抓了青蛙想偷偷烤了吃,怕被爹娘看见,就把青蛙藏在草垛里,结果青蛙没死,跳到保长头上去了。
  烦死了,这等事说给她听作甚?她这辈子也不会假扮什么差爷,不会躺在地上看星星,更不会去抓青蛙。
  她倒是见识了知府后宅中女人们为了一点“宠爱”是如何像恶狗一样争抢,金陵大牢里的老鼠比她的手还长,也知道了被人逼供的时候砸断腿有多么痛。
  这些都不值得她说给她。
  这些都比不上她看过的星星。
  “对了,听见我背出他们往来账册的时候,孙肃南和常福海都吓坏了,他们真蠢。明知道我能背过整本的论语,背过诗三百,夸我聪明有才气,怎么我背过了账册,他们就被吓到了?”
  “那样子太好笑了,在地狱里下油锅的时候,他们定是还在喊‘不可能’?”
  说着,她就笑了起来。
  连山涧里水都觉得这笑声很假。
  笑完了,她又叹了一声:“我实在是没什么可与你说的。”
  一团火光照亮了她的背。
  天暗了下去。
  在闻到一阵又一阵肉香气的的时候,她睁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姑娘,我说要来山上当她面谢你,你说真要谢,就请你吃顿饭……可你、可你这般……”
  “嗯?”蹲在篝火旁的沈揣刀轻轻翻动着手里被串起来的羊肉,头也没抬,咽下嘴里的葡萄,她说,“你们聊,肉烤好了我叫你就是了,你放心,我烤肉的手艺极好的,连我祖母都喜欢。吃饭时候我是你请的客,现下你是买了羊肉让我操办的主家,我定不会让你操心。”
  说着,再往嘴里塞两颗葡萄,她从一旁的袋子里抓出了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细细的盐粉。
  “山野荒僻,起火烤肉却是应景的,正好到处都湿潮也不容易起山火,这肉你是想吃得盐味重些还是轻些?
  “我还带了面饼、葱姜末,要是羊的盐味重些,用面饼卷了,再抹点葱姜末,定是好吃的,不过这上好的羊肉肋条肉,又没有膻气,只洒薄盐尝它肉味儿也是一绝。”
  女子不想理会她的,却想起昨日被她敲头,竟略低了低头说:
  “有劳沈姑娘,只略撒薄盐就好。”
  “好嘞。”
  杵在篝火边的陶锅里已经滚沸了好一会儿,沈揣刀随手撒了盐进去,继续看自己的烤肉,过了一会儿,肉块被烤得滋滋冒油,她又抓一把葱末扔进了陶锅。
  暂时放下肉串,从包袱里掏出两个粗瓷大碗,摆在平整地上,沈揣刀隔着布巾将陶锅从火堆边上提下来,将泛白的汤水分别倒进了两个碗里。
  “贵客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粗瓷碗,女子犹豫了下:
  “姜汤里怎么还有骨头?”
  “姜汤加了羊骨花椒葱,散风驱寒,正合此时。”
  女子忍无可忍,瞪着沈揣刀:
  “你就老老实实叫它是羊骨头汤罢了,怎么还叫它是姜汤?”
  沈揣刀笑着说:
  “按说请客吃饭总该有荤有素,咱们俩不过这三斤的羊肉和一截羊骨,我又不能叫烤羊肉是烤木签子,自然得委屈了羊骨头。”
  “你这人……”
  女子松开了抱着腿的手,接过了热腾腾的汤碗。
  沈揣刀回去篝火旁,将肉串从火上取了下来,又拿出水囊,往陶锅里倒了水,继续放回火旁。
  “贵客,肉串也好了,可以开席了。”
  举着一大把肉串,她忽然就换了语气:
  “今日得了徐娘子相邀,来这山林之间吃肉喝汤,实是沈某之幸。”
  女子端着汤碗,傻愣愣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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