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提灯 第5节

  一入西市,繁花迷眼,任狐有三千烦忧,顷刻消散。
  街头街尾缕缕行行,钗环珠玉,绫罗丝缎,食肆茶摊,惹得狐眼缭乱,狐十二在前面逛,狐大在后头追,还不等他瞧清楚,就被小贩拦下付账。
  还没走完两条街,怀里的东西就快抱不住了,狐大痛定思痛,认识到纵容狐性也是毁灭的开始。
  再一转头,赵宝心头戴簪花手、捧碗酥山,招手向他示意。
  碧绿色的长裙下,隐隐可见赤色绒尾一摇一摆。
  狐大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去扣住狐十二的腰,若非不能当街动手,他恨不能直接将这厮打出原形。
  此时不远处,望楼上的两个捕t?快,正看见这一幕。
  高婆子的女儿名唤喜英,铺面开在十字街西角,小小一间,并不起眼。
  铺子里忙碌的人,身形单薄,像是来阵风就能吹走,可她手里的刀却不含糊,三两下便将一根棒骨剔得干干净净。
  贺宥元和赵宝心观察了一会儿,腿棒骨开始抽筋,谁都不敢上前搭话。
  无奈两人一个衣冠楚楚,一个娇媚动人,杵在铺面旁十分惹眼,引得四周街坊频频注目。
  “两位不是来买肉的吧。”
  喜英抬眼笑迎,视线相交,叫人不由扼腕。
  二十出头的小娘子生得鼻头小巧,梨涡浅绽,原是极讨喜的长相,不知怎么伤了右眼,深色的疤痕交错,一只独眼看过来,没来由的让人心头发颤。
  讲明来意,喜英神色如常,刀起刀落不见停顿,似乎对高婆子的死不以为然。
  贺宥元正要询问,身后冷不丁冒出一人。
  “高婆子死了和喜英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衙门办案都不查查清楚,喜英又不是她亲生的。”
  说话的婶子叉着腰,一嗓子差不多能把半条街的人引来。
  喜英是收养的。
  县衙按惯例复核死者身份,崔户查看高婆子户籍时,已将此事告知贺宥元。
  重男之风古来久已,贫苦人家尤讳养女,时常是产男相贺,产女则于水盆中浸杀。
  为了减少溺婴行为,开元二十二年有圣恩,开设悲田养病坊,凡有弃婴,统一由悲田坊抚养。
  原本一出生就要被溺死的女婴,被悄无声息地扔在悲田坊门口。
  由于是官办,悲田坊不仅要抚养弃婴长大,还要负责给她们安排出路。
  对于想要领养的人家,悲田坊有极为严苛的条件,一不准由娼妓家认养,二不准被领养去当奴仆,三不准收养后再次遗弃。
  据崔户回忆,早年领养女童的人家极少,大多是些富户。
  高珍的丈夫许成茂,是光德坊里有名的食肆掌勺,他为人勤快能吃苦,夫妻俩的日子虽不富足,但也算不上拮据。
  悲田坊设立后,许成茂只要有空就会去帮忙烧饭,一来二去,得了主事青眼,问他愿不愿意包下悲田坊后厨,不仅负责烧饭,还能兼着采买。
  长安县内设有两个悲田坊,若要兼任得雇人帮忙,许成茂思来想去,干脆辞了食肆的活计,将两个后厨全包了下来。
  悲田坊的收入主要来自府衙拨款,采买一事更是油水颇丰,小半年下来竟置办上了房产。
  可日子刚刚有了起色,许成茂却出了意外。
  家里缺了劳力,采买的活计自然转交给了旁人。
  贺宥元的思绪戛然而止,很快从邻居婶子口中得到了下文。
  “许成茂瘫了三年,喜英照顾了三年,最后病死了,高珍她自己在外边养了个姘头,丈夫死了还要怪在喜英头上,你们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贺宥元跟着皱眉点头,眼神在那婶子和喜英之间来回游移:“后来呢?”
  “悲田坊见她可怜,还让她帮厨,可帮厨没有油水,高珍气不过辞了工,和那个姘头一起搞什么大生意,那几年也不见她回来,听说挣了不少钱,再回来的时候就迷上了赌钱,脾气越来越差,对喜英动辄打骂。”
  喜英每天帮人浆洗衣物挣钱,还要在高珍回家前备好饭菜,即使如此仍要挨打,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
  自古赌钱没有好下场,债越欠越多,谁家招工都不敢再用她了。
  后来连钱庄也不肯借钱,家里能当的全拿去当了,赌坊上门讨债,高珍便把房子拿去抵债。
  “若不是因为眼睛,喜英怕是也让她发卖了。”
  提起过去种种,邻居婶子开始哽咽,街坊忿忿,你一言我一语,皆指责高珍不是个东西。
  喜英面上不见一丝委屈,反过来劝着大伙儿莫要动气。
  待转向贺宥元,神色忽然郑重起来。
  “高珍答应只要我替她还债,就同我绝了母女关系。她欠的钱我还了六年,后来她又惹了什么人什么债,我一概不知,大人还是去别处问吧。”
  母女交恶,前因后果也算问了个明白。
  贺宥元被那孤零零的眸子盯得快要炸毛,带着赵宝心便要告辞,身后传来喜英平静的声音。
  “对了,待结了案,麻烦衙门来人告诉一声,我好替她收尸。”
  因在胡永那吃过教训,狐大清楚和人打交道并不容易,也没寄希望于见一次死者养女就有意外收获,狐十二则像是吃了败仗,一路兴致缺缺。
  作为兄长,狐大十分注重兄弟们的心理健康,不由拿出长辈的派头。
  “你也别太灰心,大不了附着赵宝心这身皮回去,待七七四十九天一过,我看谁还能砍你头去。”
  狐十二讶了一瞬,反应过来狐大说的是案子时限,忙不迭地摇头。
  他想的可不是这事儿。
  “人若是想修仙,不用修人形学人声,比咱们少吃五百年的苦,即便是不修仙,来人间走一趟,富贵温柔乡里享享福,日子也不难捱,为何还要欺恶旁人?”
  高珍收养了喜英却不肯善待,到头来自己也未得善终。
  如果她当时好好营生,母女二人也未必不能把日子过好。
  狐大迅速收起语重心长的好脸色,张口骂道:“你这猪猡脑子,修仙可比做人容易!”
  在狐十二有限的认知里,喜英前半段的人生,属于人间个例。
  高珍这种人也是少数,毕竟人向来敬畏天地,做恶事,天道轮回时,还是要遭报应的。
  狐十二不信他们不怕。
  他仿佛没听见狐大说什么,眼里全是迷人的富贵温柔乡。
  回去一路华灯初上,长街里香车宝马环停,锦衣玉食的人饮欢作乐,枫亭水榭,丝竹声悠,朦胧的丝帘飘飘飞已。
  歌女的声音吹入风里,和着香气暧昧地钻进狐十二的脑子里——
  “懒云窝,醒时诗酒醉时歌。
  瑶琴不理抛书卧,
  无梦南柯。
  得清闲尽快活,
  日月似撺梭过,
  富贵比花开落。
  青春去也,不乐如何?”
  为了修学成仙,狐十二从蜀地山中千里迢迢而来,听说仙人不用吃饭也能长命百岁,对于天天饿得发昏的狐来说,这天大的好事儿,吃百千年的苦头算什么。
  可人算什么?
  吃得美味佳肴、饮得美酒、有父母兄弟、有银钱作乐,每天都是歌舞升平的日子。
  对比成仙,先要吃苦,后要清心,狐十二发现没有比投胎成人更好的事儿了。
  做人明明比修仙容易。
  斜阳照长街,晒过一天的石板路蒸腾着热气,催着行人步履匆匆。
  眼见快到县衙了,狐大冷不丁住了步。
  “啷个了?”
  沉浸在做人幻想中的狐十二吓出了母语。
  “喜英虽没有杀高珍的理由,却还是该问问当日她人在何处,我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说完他一拍脑门,当即释怀:“算了。”
  这烂摊子谁爱管谁管,他今夜就带狐十二回去,皇帝老儿想杀谁的头,和狐有什么关系,何必在这耽误工夫。
  两人迈入主院,忽听见正厅里有人在拍桌子,那架势分明是在吵架。
  仔细一听,当中吵得最凶的正是崔户。
  可别撞上他的枪口。
  狐大朝狐十二挥手,示意他独自绕后墙回去。
  第五章 檀口舍利(五)
  正厅里一下飞出个物件,从贺宥元头顶划过一道弧线。
  他面皮一凉,身后便多了个粉身碎骨的砚台。
  贺宥元抬手抚过面颊,指腹沾着浓黑,不用猜也知自己是个什么形象。
  梅花鹿你见过,梅花狐你见过吗?
  这节骨眼儿进去,不知又会被什么飞来横物误伤。
  贺宥元守在门口探头,正与疾步而出的人撞个对脸。
  浓重气味如当头棒喝。
  狐的先祖皆是捕猎的高手,即使是在全黑的深夜,仅凭嗅觉仍能捕到猎物。
  修仙之后,捕猎的本能退化,嗅觉仍比人灵敏,人不易察觉的气味,狐这里会放大数十倍。
  “冯,冯大人……清洁不一定非要用大蒜和雄黄,用艾草和苍术也……呕,”
  开口的刹那,气味钻进胃海,贺宥元瞳仁扩散,跪在地上干哕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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