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林溪引的手指轻轻按住琴弦,止住了最后的震颤。
  公园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声,鸟鸣,远处孩子们的嬉笑。
  她抬起头,看向邬骄。
  “……真好。”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林溪引安静地抚摸着这把吉他——有些东西,即使被卖掉,被转手,被遗忘,也从未真正离开过。
  “谢谢。”林溪引轻声说,不知是在对吉他说,还是在对邬骄说,“谢谢你们……替我保管它这么久。”
  邬骄摇头补充道:“这把吉他……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林溪引没有接话。她只是将吉他小心地装进琴盒。黑色的天鹅绒内衬温柔地包裹住琴身,搭扣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我该走了。”她说。
  邬骄也站起来。他看着她背上琴盒,看着她最后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湖面。
  “一路顺风。”他说。
  两人对视了片刻。
  然后,林溪引转身,朝着公园出口走去。
  琴盒在她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只黑色的翅膀。
  邬骄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树道的尽头。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琴盒在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只黑色的、沉默的翅膀。
  林溪引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自己家的门锁还是老样子——有点卡涩,需要往上抬一下才能拧开。她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溪引姐!!!”
  高笑秋几乎是扑出来的:“新闻上说……说你被绑架……我们、我们都吓死了……”
  另一边,深泽没有扑过来。他死死抓住她的左臂——避开绷带的位置,他那双总是追随着她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尚未褪尽的后怕以及近乎崩溃的情绪。
  林溪引被他们夹在中间,像三明治的夹心。琴盒在背上硌得生疼。
  但她没有动。
  只是任由他们抱着,勒着,抓着。她的左手轻轻拍着高笑秋颤抖的背,右手覆上深泽冰凉的手背,一遍遍低声说:
  “没事了,没事了。”
  “我回来了。”
  “好好的呢,你看——”
  高笑秋这时才稍微松开一点,抽噎着问:“真、真的没事吗?新闻说……说有很多人受伤,还有人……”
  “我没事。”林溪引打断他,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你看,胳膊腿都在,脑子也还在——虽然可能有点被吓傻了。”
  林溪引试图开玩笑,但自己面前的两个人都没笑。
  她让两人进屋坐下,自己蹲下来,仔细打量他们。
  深泽的变化最明显。那种不自然的、病态的消瘦消失了,脸颊有了健康的红润,手臂的肌肉线条重新变得结实有力,看来已经停用了那些该死的转化药物。
  高笑秋也变了。考上青鸟大学后的这几个月,少年褪去了一些稚气,眼神里有了属于大学生的明亮而好奇的光。
  真好。
  林溪引突然觉得鼻腔发酸。
  三人挤在小沙发上,肩并肩,腿碰腿,分享着狭小空间里的温暖。
  高笑秋自告奋勇去泡热可可,结果端回来三杯甜得发齁的褐色液体,表面还漂浮着没完全融化的可可粉块。
  林溪引喝了一口,被甜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笑着说:“好喝。”
  深泽握着杯子,指腹在温热的陶瓷表面反复摩挲。许久,他才低声开口:“你要走了,是吗?”
  林溪引顿了顿,点头:“嗯。明天早上的飞机。”
  “去哪里?”
  “还没定。可能往南,听说南境气候好,海也漂亮。”
  客厅陷入沉默。
  “一定要走吗?”深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可以……我可以照顾你。我现在在健身房做教练,收入不错,租个大点的房子没问题。我们——”
  “深泽。”
  林溪引打断他,声音很温柔,但每个字都清晰坚定:
  “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深泽猛地抬头,想说什么,但林溪引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
  “健康的身体,喜欢的工作,规律的作息,未来的某一天也许会遇到喜欢的人……那才是你应该追求的,应该为之努力的生活。而不是把照顾我当成人生目标。”
  她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现在,该为你自己活了。”
  深泽的嘴唇颤抖着。他想反驳,想说“为你活就是为我活”,想说“没有你我根本走不到今天”,想说很多很多——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他的人生,不该永远围着另一个人转。不该永远活在“为她好”的执念里。他需要找到自己的价值,自己的方向,自己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存在的意义。
  就像她终于挣脱了所有枷锁,要去找寻自己的自由一样。
  他也该放手了。
  “我明白了。”最终,深泽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嘶哑。
  林溪引转向高笑秋。
  高笑秋察觉到林溪引的视线立刻挺直背,就像在课堂上突然被点名,但努力摆出镇定的样子。
  “你也是。”林溪引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几年前,他刚搬来隔壁时那样,“好好读书,别熬夜打游戏,按时吃饭。等你毕业了,找个喜欢的工作,让你父母骄傲。”
  高笑秋用力点头:“我、我会的。我一定好好学,以后……以后赚大钱,请溪引姐吃最贵的餐厅。”
  “那我可记着了。”林溪引笑了。
  “那……我们还能再见吗?”高笑秋小声问,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希望。
  “当然。”林溪引一手揽住一个,把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年轻人紧紧拥进怀里,“等深泽工作稳定了,等你大学毕业了,随时欢迎你们来找我。到时候我请客,吃什么随便点。”
  这个拥抱很用力。
  深泽的下巴抵在她肩头,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属于她的微弱的血腥味信息素。
  林溪引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林时与自己最后一次见面时也是这样紧紧抱她。
  ————
  青鸟国际机场,出发大厅。
  林溪引背着简单的双肩包,手里只拖着一个登机箱。
  机场广播温柔地提醒着她的航班即将开始登机。
  她没有让人来送她,可是她还是有感应般一回头。
  远处,几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送客区的玻璃墙后。
  米诺尔穿着深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刚开完会匆匆赶来。沉逸临站在稍远的地方,表情复杂。更远一些,辛奈竟然也来了——他戴着墨镜,但那头金发和修长的身形依然显眼。而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站在最前面,天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手里握着一枝用玻璃纸包着的水仙花。
  林溪引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她抬起手,对着那个方向,轻轻挥了挥。
  然后她转身,将登机牌递给安检人员,走进通道。
  不再回头。
  她知道她要奔赴的,是挣扎了二十多年才终于触手可及的平静而安宁的生活。
  而那些留在身后的人——那些教会她爱与痛、信任与背叛、坚持与放弃的人们——也许在未来某个陌生的街角、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他们还会再见。
  飞机冲破云层时,阳光洒满机舱。
  林溪引靠着窗,左眼下的泪痣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她闭上眼睛,第一次感到,未来是轻的。
  轻得像羽毛。
  而她要做的,只是随风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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