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她闭上眼睛,在药剂注入静脉带来的、温和的倦意中,模模糊糊地想:
也许……偶尔依赖一下别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要那个人,是安静的。
只要那个人,懂得在她头疼的时候,不吵架。
意识沉入黑暗。
等到她再次恢复知觉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跟悬浮车后座的皮革和和医院病床的消毒布料的触感不一样,感觉自己的身下是一种更柔软、更昂贵的质地——像是顶级天鹅绒,带着淡淡的、干燥玫瑰的香气。
林溪引缓缓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先看见的是盖在自己身上的布料的暗红色的织物纹理,然后是修长的手指——那手指正轻轻梳理着她汗湿的头发。
她眨了眨眼,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正枕在某个人的腿上。
不是阿德里安。
第99章
林溪引猛地想坐起, 但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辛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你过敏反应还没完全消退,医疗组给你用了定制抑制剂,需要静卧。”
林溪引僵硬地维持着躺着的姿势。她转动眼珠,打量周围——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简洁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能看见长老院钟楼的尖顶。她躺在长沙发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羊毛毯。
而辛奈·西卡里正坐在沙发边缘,让她枕着自己的腿。他今天没穿贵得要死的昂贵西装,只着一件简单的黑色丝质衬衫。
但是哪怕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丝质衬衫。料子依旧是顶级的,垂感极佳,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流水般的暗泽。
林溪引眨眨眼,甚至还发现辛奈甚至没系领带,最上方的两粒纽扣随意敞开着,露出嶙峋的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那头标志性的金色长发也没有像往日那样一丝不苟地束起或披散,只是用一根深色的丝绒发绳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挣脱束缚,垂落在额角和颈侧。
他就这样坐在沙发边缘,让她枕着自己的腿。红宝石般的眼睛低垂着,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平日的审视、算计或冰冷的评估,只是看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他缓慢的呼吸微微颤动。
这个姿态太放松了,林溪引也被辛奈的神态感染,浑身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下来。
在身心完全放松下来之后,她忽然意识到,辛奈·西卡里,这个永远站在权力旋涡中心、以优雅和冷酷著称的男人,此刻看起来,竟像个守着重病亲友的、最普通的人。
只是那双低垂的红眼睛里,深埋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林溪引对于这样的辛奈有些不知如何应付,于是她暗测测地思考着该如何直接将此时此刻拽回她与辛奈早就熟悉的模式里。
“阿德里安呢?”她哑声问。
辛奈的手指在她发间停顿了一瞬。
“在隔壁房间休息。吴幽陪着他。”
辛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们都没事。君特被捕后,他手下那些亡命徒树倒猢狲散,吴幽我费点力气保释了出来,吴幽算是一把还算趁手的刀,以后会有用处的。”
林溪引松了口气。然后她想起更重要的事:
“实验基地……那些证据……”
“博瑞和米诺尔处理得很好。”辛奈说,嘴角露出赞赏的笑,“博瑞那个家伙在军队里也算是有点长进——所有纸质记录和生物样本都已封存,幸存者四十三人全部转移至安全地点。性别转换实验的完整证据链,现在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公众不会知道人体实验所涉及的性别转换的真相。君特被捕的罪名是危害公共安全——他在自己名下的商场地下进行非法生化研究,甚至利用公民进行人体实验掩盖信息素识别器的真实弊端,导致信息素污染和大规模恐慌。这个罪名,足够他在监狱里待到死。”
林溪引闭了闭眼。这不是最理想的结局——真相应该被公之于众,罪恶应该被彻底审判。但她理解辛奈的选择:一次性掀翻整个桌子,可能让联邦陷入更深的混乱。
“我父亲的遗体……”她轻声问。
“……已经找到了。”辛奈的声音低了下去,“君特可能是急于推动性别转换法案,林时的遗体被放在实验基地的一个房间并没有来得及处理。等你身体恢复,可以亲自安排后事。”
林溪引的鼻腔涌起酸涩。她咬住嘴唇,把眼泪逼回去。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窗外的天色渐暗。
辛奈的手指又开始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林溪引眨了眨眼,看着辛奈低垂的侧脸,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还好吗?”
辛奈梳理她头发的手指微微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林溪引的声音还带着药效未褪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莽撞的直率,“就是感觉……你好像不太正常的样子。要不然,你怎么会像……嗯,像只找跳蚤的猴子一样,在这儿给我理头发?”
辛奈:“……”
空气凝固了两秒。
林溪引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比喻,反而蹙起眉,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等等,你该不会是嫌弃我吧?觉得我被关了这么久,没洗头,脏?”
辛奈:“……”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林溪引却越说越认真,甚至试图撑起身子证明自己的清白:“我跟你说,我很干净的!就算被抓进去那几天,我也想办法清理了自己!实验基地那个破淋浴间水流是小了点,水温也不稳定,但我每天都有……”
“林、溪、引。”
辛奈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
辛奈脸上那点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疲态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恼怒和某种“我果然还是不该对这家伙抱有任何温情期待”的狰狞神色。
“我就知道——”他几乎是磨着后槽牙说道,手上原本轻柔梳理的动作陡然一变,五指微微收拢,带着点惩罚意味地在她发间不轻不重地一扯。
“嘶——!”
林溪引猝不及防,眼角立刻生理性地沁出了泪花,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皱成了一团——这也不怪她呀!天知道她在博瑞和米诺尔面前忍得有多辛苦才没有口吐骚话。
他就怕在那么多的士兵面前让他们丢人,万一他们不救自己了,那自己找谁说理去?
现在的林溪引有点后悔,毕竟她的头皮是真的很痛——
辛奈看着她那副吃痛又茫然、泪眼汪汪瞪着自己的样子,胸口的郁结之气奇迹般地散了大半,甚至有点想笑——气笑的。
他松开手,没好气地屈指,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干净?”他冷哼一声,红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你现在浑身上下都是信息素紊乱的馊味儿,混合着地下车库的灰、麻醉剂的余味,还有不知道哪儿蹭来的铁锈——闻起来像在垃圾堆里打过滚的野猫。”
林溪引捂着额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闻言却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小声嘟囔:“……哪有那么夸张。”
“就有。”辛奈斩钉截铁,但手上动作却恢复了之前的轻柔,甚至更小心地避开了她发丝打结的地方,“所以给我老实躺着,别乱动。等医疗组给你做完全面净化,你才有资格讨论干净这个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她委委屈屈缩回去的样子,语气终究还是软了一丝丝,尽管听起来更像是不耐烦:
“睡你的觉。再胡说八道,我就让医疗组给你用最苦的漱口水。”
林溪引嘿嘿地笑了两声,“开玩笑而已嘛。对于你来说议会那边,一定很麻烦吧?君特的事,沈家的事……”她轻声说,“还有我父亲的事。”
辛奈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眼睛里映着明明灭灭的光。
“对我而言,没那么复杂。”最终,他淡淡地说,“该清理的清理,该压制的压制,该交易的交易。政治就是这样,肮脏,但有效。”
二十年前,他没能救下林时。
二十年后,他没有让历史重演。
他低头看她,手指停在她左眼下的泪痣旁:
“倒是你。过敏症状很难受吧?信息素混乱引发的急性反应,比普通易感期痛苦十倍。”
林溪引苦笑:“习惯了。”
“不该习惯。”辛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从今天起,你不需要再习惯任何痛苦。”
他的手从她脸颊滑到额头,掌心温暖干燥。
“睡吧。”他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林溪引的眼皮沉重起来。
在彻底坠入梦乡前,她恍惚听见辛奈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