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想起她为守住阿德里安已死的秘密,甚至不惜与他差点决裂——她为他押上了那么多。
而此刻,她拼尽一切去守护的那个人, 正站在阴谋的正中央。
值得吗?
这个念头像猝不及防刺入米诺尔的脑海,他忽然产生一种近乎暴烈的渴望——渴望林溪引此刻就站在他身侧,和他一同凝视这方冰冷的屏幕,亲眼看清画面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看清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保护,究竟托付给了一副怎样的面孔。
他想让她亲眼看见。
贾正坤低沉的声音像一记警钟,将米诺尔从翻涌的思绪中猛地拽回现实:“这个临时助理,登记名是约翰·李,假名。”
米诺尔没有接话。他的大脑正以惊人的速度冰冷运转——阿德里安·罗素已经死了,在联邦的公民档案与所有公开记录中,他早已葬身于那场别墅大火。若此刻点破,阿德里安将立刻成为全联邦通缉的要犯,而林溪引拼上自身安危、甚至不惜涉险为他换取的那一线新生,将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尽管心底有个声音在冷笑:这不正是对辜负他人心意者最恰当的惩罚?但理智压过了刹那的快意——一旦阿德里安被捕,林溪引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况且——他答应过她,会替她保密。
阿德里安可以对林溪引行尽欺瞒背叛之事,他却不能。
他是林溪引的友人。她的信任, 是他绝不会背弃的底线。
“继续看。”米诺尔的声音十分平稳,但是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脏正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画面继续滚动。阿德里安与议员分开后,独自走向地下车库的阴影处。在那里,他与另一个同样戴着纳米面具的人短暂交汇——尽管面容被彻底改写,但米诺尔瞬间认出了那双眼睛。
狭长,阴郁,深处藏着对万事万物都已倦怠的冷漠。
吴幽。
他所猜测的真相最终还是将将毒牙抵在他的后颈。
就在这时,监控室的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一名议会警卫官推门而入,制服笔挺,表情是程式化的肃穆:“贾队长,长老院紧急召见,请您立即前往述职。”
贾正坤眉头一拧,目光在米诺尔脸上飞快地扫过,压低声音只吐出几个字:“你盯着。我去去就回。”
厚重的门板合拢,将外界的声响隔绝。监控室内骤然陷入一种更为孤立的寂静,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的低沉嗡鸣。
“调出这个人,”米诺尔抬手指向定格的画面中那个戴着纳米面具的身影,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之后所有的画面。不管多模糊,角度多刁钻,一秒都别漏。”
技术员依言操作。屏幕上的影像开始快速跳动、停滞、局部放大。米诺尔微微前倾身体,墨绿色的瞳孔一瞬不瞬地锁定着不断变化的像素块,像最耐心的猎手在检视雪地上最细微的足迹。
然后,他的目光凝住了。
在一段光线不佳、位置偏僻的走廊监控里,那个身影停下了。他独自站在摄像头勉强能捕捉到的边缘,像在等待,又像在迟疑。几秒后,另一人从阴影中缓步踱出。
白发在昏昧的光线下依旧扎眼,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令人卸下心防的温和笑意——君特。
两人就站在监控死角的临界点上,低声交谈。君特说了些什么,阿德里安只是沉默地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接着,君特递过去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装置。阿德里安伸手接过,握在掌心。君特似乎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随即转身,消失在了镜头之外。
而阿德里安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侧过脸,目光投向走廊的某个方向。监控画面的角度有限,但米诺尔看得分明——那个方向,通往议会大厦东翼,正是林溪引失踪前最后被目击的方位。
他在看那个方向。在君特离开之后,独自一人,望向林溪引可能遭遇不测的地方。
他知道。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彻了米诺尔的四肢百骸。阿德里安知道君特在策划什么,知道林溪引正被推向险境。但他没有出声,没有阻止,甚至可能本身就是推动这阴谋的一环。
一股冰冷的怒意自心底窜起,愤怒中掺杂着一种近乎恶心的失望——为林溪引感到的刺痛与不值。他想起阿德里安在林溪引面前那种近乎孩童般的依赖神态,想起林溪引为他所冒的那些险,所押上的那些筹码。
而你,就这样回报她?
技术员的声音带着迟疑响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气:“戴维斯公爵,这段影像角度实在有限,也没有任何音频……”
“够了。”米诺尔直接切断了画面。他墨绿色的眼眸此刻沉得像暴风雨前夕、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深海。
轮廓已经清晰。
吴幽,阿德里安,串联起这两条线的关键,是君特。那个永远面带得体微笑、为omega权益奔走呼吁、看起来最无害的君特议员,才是织就这张网的蜘蛛。
至于阿德里安……
米诺尔合上眼。
他主动选择踏入了阴影。是因为愚蠢的轻信?还是仇恨早已蛀空了他的心,让他甘愿与魔鬼并肩而行?
原因已经不重要。
将所珍视之人亲手置于刀锋之下者,没有任何借口值得宽宥。
他站起身,动作依旧维持着戴维斯家族继承人应有的优雅仪态,但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几步外的技术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现在,救林溪引的关键,不在吴幽的嘴里,也不在追捕阿德里安的路上。
在于君特。
这个用温和表象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的男人,他的下一步,将决定林溪引的命运。
米诺尔推开监控室的门,步入长廊。顶灯将他的影子斜斜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拉成一道沉默而修长的剪影。他拿出加密终端,指尖快速敲击,信息简洁如刀:
“目标确认。全天候监控。我要他每一分钟的轨迹。”
发送。指令直达戴维斯家族最核心、也最隐秘的私人卫队。
夜幕沉降,议会大厦的窗格逐一亮起,像一具庞大的机械重新开始喘息。而在明暗交织的角落里,狩猎的序幕已无声拉开。
米诺尔·戴维斯立在窗边,目光越过阑珊的灯火,落向城市另一端那片沉入黑暗的工业区轮廓。墨绿色的眼底映着零星的光点。
夜色笼罩之下,焦灼如同无声蔓延的潮水,浸透的远不止这一处。
青鸟大学那间被古籍淹没的公寓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流速。
沉逸临已不曾离开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面被泛黄的羊皮纸卷、字迹模糊的手抄本,以及自己祖父的那些笔触颤抖的笔记彻底覆盖。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眼下的青黑深重得化不开,唯有翻阅纸张的手指,依旧维持着稳定。
此前林溪引曾对他坦言,她会追查性别转换议案背后的真相。如今她骤然失踪,音讯断绝——只能是那些想要推动法案,掩埋历史的人,出手了。
若是当初能更坚决地阻止她就好了。
这个念头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神经。但此刻再多的悔意都无济于事。
沉逸临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他不管幕后之人是否与他流淌着同样的血脉,是否曾与父辈志同道合,是否顶着故友之名——他一定会想办法救出林溪引,不惜代价。
凌晨两点,邬家宅邸深处,吉他正发出近乎折断的嘶鸣。
邬骄已经在这间琴房里耗了六个钟头。不是弹奏,是施暴。修长的手指在钢弦上狂暴地扫过,复杂的和弦被碾碎成一片刺耳的噪音,旋律早已尸骨无存,只剩下发泄般的、永不停歇的暴虐声响。
老管家杨爷爷杵在门外,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他想进去说两句,劝小少爷悠着点手,可听着里面那动静,最终只是重重叹出口气,背着手走了。
琴房里,邬骄的眼睛红得吓人。
林溪引好不容易才对他有了点好脸色——会在他排练时偶尔瞥来一眼,会在他太烦人时直接怼回来而不是彻底无视。刚刚有那么一点像是对待个活人,而不是什么恼人的背景噪音的自觉——可是。现在,她不见了。
就在议会大厦,在那么多双眼睛底下,被人像变戏法一样弄没了。
第94章
杂乱的乐声猛地刹住。邬骄双手狠狠砸在吉他面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钝响。他低下头,比以往要黯淡的红色的头发被汗湿,黏嗒嗒地垂下来,遮住了脸。
“……操。”
一声含混的咒骂从邬骄喉咙里滚出来,闷在胸口。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他在意的人,总他妈的没个好下场?
母亲当年重病,差点被公然出轨的二哥邬阳气死,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爬回来。现在林溪引又……
……邬阳,又是邬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