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林溪引转身走向门口。
  在手触到门把的瞬间,辛奈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林溪引。”
  她回头。
  辛奈站在书桌后,烛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像黑暗中燃烧的余烬。
  “小心你身边姓沉的家伙。”他说。
  “姓沉?”林溪引先是疑惑,之后内心涌起一阵后怕。
  她记得,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会长就姓沉。
  而她的身边就有沉逸临。
  沉逸临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吗?
  “我会和君特就此事进行调查,你不要担心。”
  “……好。”
  林溪引浑浑噩噩地走出房间,门在她身后关上。
  林溪引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最后一线暮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抬起手,摸了摸额前被辛奈拂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度,但是不清楚能不能支撑她找到真相。
  林溪引推开秘书官办公室的门时,刚是八点。
  房间比她想象中小,但位置特殊——位于联邦议会大厦东翼三楼,窗外正对着中央议事厅的玫瑰园,左侧走廊尽头是长老院大长老的私人办公室,右侧则通往档案密库。房间里有旧木家具的气味。
  她在办公桌前坐下。桌面是实心红木,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正中央摆着一个铜制名牌:
  林溪引
  一级秘书官
  直属:昆西·温斯顿长老
  名牌很新,但固定它的螺丝孔边缘有细微的锈迹——这个位置,曾经钉过别的名牌。
  她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分类放着文具、空白表格、加密通讯器,以及一份用红色丝带捆扎的文件夹。标签上写着:《入职须知与保密协议(绝密)》。
  林溪引解开丝带。文件第一页就是警告:
  “阁下所接触之一切信息,皆属联邦最高机密。泄露、复制、讨论,皆以叛联邦罪论处。阅读即视为接受条款。”
  她翻过那一页。后面是工作细则:每日需整理呈递给大长老的简报、归档长老院会议记录、协调各委员会文书往来、必要时陪同出席机密听证会……
  以及最后一条,用更小的字体标注:
  “应大长老办公室要求,每周一上午九时,提交上周重点工作摘要副本。”
  “大长老。”
  林溪引的目光凝在那三个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悬停在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个人,她尚未真正见过。
  咚咚咚。
  短促的敲门声响起,不待她回应,办公室的门已被推开。
  一个身着暗紫色长袍的老人走了进来,步履沉稳,无声无息,仿佛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林溪引立刻起身——那张脸她有印象,数日前秘书官终选时,他曾端坐于评审席最中央,如同静默的山峦。
  在今日之前,于她而言,长老院这些位高权重者的面容并无太大分别,都笼罩在相似的威严与距离感之下。
  “昆西·温斯顿。”老人开口,声音低沉平缓,自报家门,“长老院大长老,你的上司。”他顿了顿,脸上随之浮现出一抹堪称典范的长者和煦微笑,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第一天履职,还适应吗,林秘书官?”
  “还……还好。”林溪引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耳后的发丝,轻轻挠了一下。
  昆西向前踱了一步,鼻梁上架着的眼镜片后,那双眼睛正细细地、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她。
  “早在考核场上,我就想问了,”他缓缓开口,语调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你家中,是否有哪位亲人……曾在联邦议会,或是类似机构任过职?”
  林溪引心脏微微一缩,面上却分毫不显,只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谦逊:“长老说笑了。议会那样重要的地方,我家哪有人够得上资格。许是长老见的人多,一时将我错认了吧。”
  “哦?是这样啊……”莱纳轻轻颔首,语气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他侧过身,手臂微抬,指向门外走廊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型壁画——那上面描绘着联邦成立的恢弘场景,人物众多,面容模糊在历史的烟尘里。
  “走吧,”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溪引,“也该带你熟悉一下环境,了解一下你今后要面对的工作了。”
  林溪引点点头,顺从地跟上他的脚步。她没有急于追问关于基金会,或是关于父亲林时的任何事。将拳头收回,是为了下一次更有力的出击。此刻,她选择先扮演好一个本分、好学的新任秘书官。
  来日方长。
  第83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溪引已经逐渐适应了工作节奏。
  上午十点,林溪引往往抱着第一批需要归档的文件,穿过连接主楼与档案区的玻璃长廊。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块。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响,直到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新来的秘书官?”
  林溪引转身。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廊柱旁,胸前别着档案馆的徽章。
  他的笑容很标准,但眼睛在打量她。
  “我是林溪引。”她点头致意。
  “我知道。”男人走近几步, “前一个月你的翻译考核,在档案馆传遍了。很少有人能对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资料那么熟悉——除非专门研究过。”
  林溪引保持微笑:“只是凑巧读过相关文献。”
  “凑巧?”男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个基金会解散二十年了,大部分记录都被销毁。能凑巧读到的人,不多。”
  “说来也巧, ”男人语调平稳,却刻意放缓了语速,“原本备好的那份翻译原件, 在考核前夜忽然损坏了。不得已,才临时换上一份难度更高的。没想到,你答得竟也如此出色。”
  林溪引的沉默只持续了一息。
  “试题被换过?”她抬眼,目光清亮如镜,“是谁换的?”
  “自然是长老们共同商议定下的。”男人答得从容, 仿佛在陈述一则日常公务, “几位议员也临时提供了备选。最后是大长老亲自选定了君特议员提交的那一份。他说,那份更有深度。”
  这件事怎么会与君特有关系?
  对面的男人递过一张素白的名片。
  陈枢
  档案馆二级管理员
  “如果你需要查阅一些更早期的档案, ”他压低嗓音, 气息几乎贴近,“可以来找我。
  有些东西,不在公开的目录里。 ”
  “谢谢。”林溪引接过名片,声音平稳无波, “有需要我会联系。”
  两人颔首作别。
  陈枢转过身,走出几步后,于廊柱的阴影处停下。他取出贴身终端,指尖快速敲击,发送了一条预设的密文:
  “已接触。她一切安好。”
  收件人标注着一个名字:君特。
  ————
  林溪引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笔尖划过特制纸张,将一段晦涩的古联邦语译成流畅的现代文字。作为直属于大长老与议会的秘书官,她的核心职责便是与这些沉默了几个世纪的文字打交道,偶尔列席会议,在需要时提供精准的古典释义。
  工作按部就班,生活表面平静。
  除了每周总有一两次与米诺尔因公务交接而产生不可避免的交集之外,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某种可控的轨道上。
  深泽的身体正在康复机构的帮助下缓慢好转,高笑秋也如愿拿到了青鸟大学的录取通知。而她本人,则因秘书官这一殊荣被母校青鸟大学视为杰出校友,特许她提前完成学业。
  这至少带来了一个好处:她可以理所当然地离邬骄远一些。虽然那位少爷的终端信息依旧以轰炸的频率涌来,但比起被迫坐在台下,听他那些情绪过于饱满的演场会,已是清净不少。
  提起邬骄,便绕不开邬阳。
  面对那位行事风格愈发令人难以揣测的邬议员,林溪引摸索出的对策是:视而不见,公事公办。
  所幸,频繁的工作往来,倒让她和米诺尔之间因往事而生的隔阂消融了不少,至少能维持表面上的专业与和谐。
  至于西奥多,这位在竞选中败给她的对手,表现得颇具风度,甚至愿意分享一些宝贵的工作经验。
  只是林溪引敏锐地察觉到,西奥多似乎在刻意避免在她面前提起博瑞——那个信息素是硝烟味、眼神总带着不加掩饰的评估意味的家伙。
  说实话,她至今仍难以理解,精明深沉如辛奈,怎么会与博瑞那样风格突出的人存在血缘关系。
  生活就这样被各种意想不到的人和事填满,热闹得近乎鸡飞狗跳,以至于她开始前所未有地憧憬起平凡二字。
  是的,平凡。
  每当深夜与远在白鲸市的阿德里安视频时,屏幕那端的他露出的纯粹而安宁的笑容,总会让林溪引心中那份查明真相,然后离开的念头,变得愈发清晰而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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