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她不动声色地将视线右移。
三行之后,一段关于平权运动早期倡议的论述映入眼帘。文字本身平铺直叙,不过是史册中常见的枯燥记载——可平权二字,却像细针般刺进林溪引的思绪。
平权。
辛奈将她安排进联邦体系的核心目的之一,不就是要废除那项备受争议的性别转换提案吗?而父亲留下的线索,此刻偏偏就指向这段与性别议题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论述。
各种猜测与疑问在她脑中疯狂交织:
为何父亲与她的秘密暗号,会出现在这本被联邦议会和长老院层层守护的绝密典籍上?难道林时许多年前也曾踏入这间翻译室,也曾触碰过这脆弱的纸页?
他留下这唯有她能破解的记号,是否早就预见到——总有一天,他的女儿会坐在这里,面对同一份文件?
还有辛奈。父亲与辛奈之间那些模糊不清的关联……难道林时根本没有死,而是隐匿在暗处?
林溪引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无声倾斜。
太多线索,太多可能性,像一团乱麻缠紧了她的思绪。
但她清晰地知道一件事:
如果林时与这份文件有关,如果他的消失与眼前这些秘密有关,那么她必须赢下这场竞选。她必须成为秘书官。
不为野心,不为权力。
只因为他是她那总是不着调、却把最重要的秘密藏进她童年记忆里的便宜老爹。
林时消失得不明不白,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之下。林溪引绝不希望自己步他的后尘,在真相的边缘无声湮灭。
所以她只能向前。
只能更努力,更敏锐,更坚韧,直到亲手揭开这一切背后的幕布,直到看清父亲最后看向她的那个黄昏里,未曾说出口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重新聚焦于眼前的文字与那个隐秘的缺口圆。笔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一顿,然后落了下去。
这一次,她的翻译里,藏进了只有自己能懂的重量。
林时留下的,从来不是一个具体的答案,而是一个方向。
他或许早在二十年前就已预见——预见辛奈会密切关注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法案动向,更确信辛奈终有一日会将她引导至这份文件面前。
所以,在更早的时光里,在那个她尚且年幼、世界尚且简单的年月,他就已在这脆弱的纸页间,埋下了这枚唯有她能辨认的印记。
这不是留给任何人的讯息。是留给未来的,已然长大的女儿。
他在时间的彼端轻轻叩响门扉:溪引,看这里。这份文件很重要。我所追查的一切,你所追寻的真相,都在这条路上。
她闭眼两秒,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清明。
林溪引的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评审团就在几米外,邬阳的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也许正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任何异常都会被捕捉。
重新坐直时,她额头已经渗出细汗。不是热的,是冷的。
西奥多似乎察觉到她的异常,侧头看了她一眼,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疑惑,但很快又将视线转回透明屏幕上自己的文件——他已经翻译到第四页了,速度一骑绝尘。
林溪引无视所有目光,电容笔在屏幕上写下自己的答案。
她一定要竞选成功,林溪引咬着牙想到。
第81章
三小时到。
计时器发出清脆的鸣响, 在林溪引耳中却如同遥远的潮音。她缓缓放下笔,指尖因长时间紧握而微微颤抖。
她面前的悬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译文与注释几乎铺满每一寸光幕,边缘甚至还勾勒着简易的树形图与年轮分解——那是她为了理清其中错综复杂的隐喻而随手绘制的脉络。
另一边, 西奥多的译文已同步呈现在评审团每位成员的终端上。格式工整, 语法精准, 用词典雅考究,如同一册无可指摘的教科书范本。
评审席传来压低的交谈。几位长老的眉头渐渐蹙起,争论的声音在寂静的翻译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这已经超出了直译的范畴!”
“但逻辑是贯通的,你看这里对试点一词的处理——”
“太冒险了,这等于重构原文意图!”
邬阳始终没有参与议论。他只是静静握着显示林溪引译文的光屏,血红色的眼瞳缓慢扫过每一行字,每一个旁注,甚至每一道她因思路卡顿而画下的无意识的短线。
他的神情晦暗难明, 仿佛在透过这些墨迹审视更深层的东西。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溪引脸上。
“第七页第三段,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你将规制译为实验性社会工程。依据是什么?”
林溪引感到喉咙干涩发紧。她轻轻咽了一下, 才开口回答,声音在过份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词的词根,在旧世纪语中有三重核心含义:规制、试作、样本测试。结合上下文提到的人口分配试点,以及后续段落中反复出现的观测记录、变量调整等用词——”她顿了顿,迎上邬阳的目光,“我认为它所指的并非一套已成型的固定制度,而是一场持续进行中具有明确实验性质的社会工程。”
话音落下, 翻译室里空气骤然凝固。
坐在邬阳左侧、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白发长老缓缓前倾身体,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针:“谁主导的实验?”
问题简短,却直指核心。
林溪引能感觉到所有视线——质疑的、审视的、探究的——此刻都如实质般压在她身上。她挺直脊背,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辨:
“文件本身没有明示主导者。但第三页脚注提及资金来源缩写pef 。”她稍作停顿,让这个缩写在空中停留片刻,“根据我翻阅的古籍文献记载,这是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缩写。该基金会在联邦成立初期异常活跃,资助了大量涉及生物伦理争议的前沿研究,尤其专注于人口结构与基因适配性领域。”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评审席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而该基金会档案记录中的最后一任主席,姓沉。”
死寂。
彻底的、近乎真空的死寂在室内蔓延。
几位长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有人下意识地抬手扶住额角,有人将手中的笔轻轻搁下——那个细微的动作里透着某种沉重的,心照不宣的意味。
探究的视线如密集的箭矢射向她,其中混杂着惊愕、怀疑,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惧意。
而在这一片凝滞的寂静中央,邬阳却无声地扬起了嘴角。
唇角极细微的向上牵起。
血色眼瞳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亮光,仿佛他早已预料到此刻的揭露,甚至一直在等待它的到来。
他缓缓站起身,黑色正装的衣料摩擦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所有目光随之聚焦于他。
“翻译准确率评估,”邬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性的清晰,“西奥多·罗德里格斯,用词精准,语法规范,对原文的表层还原度——百分之九十八。”
他稍作停顿,血色眼眸转向林溪引,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重量:
“林溪引——”他的视线扫过仍处于震惊中的评审团,“在还原文件真实意图与历史语境的层面上,基于现有证据链与逻辑推演,其解读的完整性与深度,可判定为——”
“百分之百。”
他转过身,彻底面向林溪引。那双总是晦暗难明的红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赞许。
“秘书官职位,”他宣布,声音在寂静中如同落下的铡刀,斩断了所有剩余的悬念与争议,
“授予林溪引。”
林溪引跟在侍从身后,穿过长老院漫长的回廊。
脚下的青金石地砖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的彩绘玻璃。
侍从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门板上雕刻着缠绕的玫瑰与荆棘,花瓣繁复得近乎狰狞。
“辛奈大人在里面等您。”侍从低声说,然后躬身退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林溪引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室内的光线比走廊暗了许多。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窗帘半掩着高窗,只允许几缕黄昏的余晖斜射进来。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玫瑰的香气,是那种干花瓣被碾碎后混合着灰尘与旧纸的气息,浓烈得让她喉头发紧。
辛奈·西卡里背对着她,站在壁炉前。
壁炉里没有火,但炉架上摆满了蜡烛,跳动的烛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的摇曳微微颤动。
“关门。”他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林溪引照做了。门轴发出沉重的闷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辛奈缓缓转过身。
烛光映亮他的侧脸。那张脸有种超越性别的精致,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眼角的细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