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可以吗?”亚夜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我才不要做那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一方通行立刻拒绝。
  “可是、”
  “你不是分得很清楚吗……少在那纠结个没完。”他打断她,试图用不耐烦来掩盖某种被看穿心思的慌乱。
  “就是因为分不清——”亚夜还想争取。
  “就这样,我要睡觉了。”一方通行单方面结束对话。他一下躺回床上,几乎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拉起毛毯蒙住自己的脑袋,转到另一边。
  而亚夜的话也戛然而止。
  因为她忽然理解了一方通行的意思。
  不是用能力,也不是通过什么明确的表达,但已经足够了。他的意思是,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就是在默许。
  第88章 发现 可她完全没有想过,清单里还会包……
  睁开眼睛的时候, 一方通行完全不在状况。
  他盯着床边的那个家伙。
  神野亚夜枕着手臂,似乎就这么维持着并不舒服的姿势睡了一夜。阳光勾勒着她散落的发丝,在她的肩头染上一层浅色的光晕。
  还没来得及理清心头那股混杂着错愕的陌生的情绪, 亚夜仿佛感觉到了周围的变化, 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褐色的眼眸还带着点朦胧的睡意。
  “早上好。”亚夜抬起头, 自然地和他打招呼。
  她一边说着, 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一时甚至忘了该做什么反应, 一方通行只是“嗯”了一声。
  亚夜好像丝毫不觉得这样在病房里醒来有什么特别的。
  仔细想想也的确没有什么。大概吧。她不是也说了吗,陪护亲友一起待在病房过夜是很平常的事情。医院本身也提供夜间看护,她也是他的护工, 她只是选择了留下而已……说不定是担心烫伤的地方出现过敏反应。
  理论上是没什么。
  ……但一方通行就是感到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冲击。
  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让她在身边待了一整个晚上——没有反射的屏障, 在毫无防备的深度睡眠中, 潜意识里甚至没有半点警惕。他真的这么做了吗?对昨天的自己感到匪夷所思。
  或许还因为……对她就这样睡了一夜觉得费解。
  不难受吗?有什么这么做的必要?就因为、担心?还是什么, 想……和他待在一起的渴望?
  ……连那个念头浮现在脑海里都让人难为情。
  那家伙接着就若无其事地回来给他做检查。
  亚夜甚至先去卫生间洗漱了一下, 整理微乱的头发和睡皱的衣领,维持着自己一贯的良好形象。
  有条不紊, 滴水不漏, 脸上看不出半分在陌生环境醒来的紧张……或者在异性身边过夜的尴尬。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心情复杂、思绪纷乱啊。这家伙凭什么能这么坦然?
  真是不公平。
  “怎么了?”亚夜柔声问,“哪里不舒服?”她察觉了他不明显的皱眉。
  “……还好。”
  “手臂呢?怎么样?”她用一种轻柔但稳定的力度确认烫伤处的情况。
  “没什么感觉……我是说, 应该好了。”
  “那太好了。”她笑了一下。
  她是真的为此高兴。
  “想去洗个澡吗?凝胶干了, 洗掉会比较好。水温不要调太高哦, ”她平常地叮嘱着,“我等会拿换洗的衣服过来。”
  话语是问句,但亚夜显然很确定。
  稍微停顿就会注意到, 浴室正传来暖风的声音——大概是她刚才去卫生间的时候就打开的。
  好像没办法说出别的回答,这家伙总是把所有的事情全部考虑在内,让人连一点挑剔的余地都没有,完美到有些……可恨。
  “……嗯。”所以他也只能回答。
  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一方通行有一种暴露在外的感觉。温热的水流洗去了烦躁,但同时也冲刷掉了一些能用来维持防备的无形屏障。他把浴巾蒙在脑袋上,胡乱地揉搓着湿漉漉的头发,像是在借此掩饰内心的不自在,如同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一样,寻求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亚夜坐在床边,看起来比平时慵懒些,带着点刚睡醒的松驰。她就那样等着他走过来。
  “我在这让你不舒服吗?”她轻声问。
  她只是问出了一个平常的问题,并没有什么小心翼翼的感觉,好像那句话是需要考虑的要素,而不是什么伤人的感受。
  她一边抬起他的手臂,把血压计的绑带绕上去——这件事如今她已经做得非常熟练,她完全知道如何避免造成不适。
  明明没有用能力还能了解到这种程度也让人觉得愤慨。
  他可以回答“是”。他甚至可以说些更恶劣的话,不然呢?你以为呢?难道你觉得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吗?她并不会因此生气或者负气离开。只要他表现出任何一点需要,她都会立刻出现,用那种可恨的、不变的耐心对待他。
  “……没。”一方通行低声说,声音闷在浴巾里。
  “是吗?”她轻笑。
  她是明知道的。明知道一方通行的确感到某种程度的难为情,即使如此还是允许了她的靠近,她才因此被取悦了。她肯定知道,要不然为什么要用那种模棱两可的方式回答啊?他单方面忿忿不平地想。
  亚夜没有说更多的话,她只是戴上听诊器,一边抬起放在脖子上的手——哦,她刚才是在用手心温暖冰凉的金属听头。他没办法不注意到这些细节,也没办法不在她的手将听诊器按上他的胸口时紧张地吞咽。
  然后不小心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褐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试图捕捉最细微的情绪表现,像要描摹他的轮廓一样确认他的存在。
  像清澈却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的表面下是暗流。
  ……于是他一下子明白了。
  她想碰他。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拥有这样的允许,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曾经……现在依然,拥有着跨越那条界线的特权。
  一方通行再次吞咽了一下,感觉喉咙发干。
  ……她要碰他了。
  那个念头带来了强烈的陌生、不安、警惕、别扭……
  ……和轻微的亢奋。
  那种感觉……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逐渐靠近侵入安全距离,于是本能地想要蜷起手指,想要退缩躲开,却又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反抗的力气,只能僵在原地,然后,被动地、无法抵抗地……接受着那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感觉。这一切都清晰地昭示了他的无力,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危险本身就十分迷人,即将发生的未知的触碰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神,攫取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他……没有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神野亚夜仍然看着他。
  只是看着,什么也不做。
  所以是怎么样?现在他还得开口邀请才行?……得说“好、行、可以、随便你做什么”,她才肯纡尊降贵地结束这种悬而未决的、令人焦躁的折磨?
  一方通行忍不住咂舌,几乎要本能地口出恶语的时候,亚夜的手抚上他的脖颈。
  ……他一下子忘了呼吸。
  她的手指落在喉咙的一侧,大概是颈动脉的位置。她并没有按下去,只是那样轻柔地贴着。他们都心知肚明,这绝不是为了测量脉搏的规范诊疗行为。只是这样就可以踩在合情合理和毫无缘由的边界线上,事后要怎么解释都可以。
  “……跳得好快。”她低低地说,带着点笑音。
  ——————
  ——————
  芳川桔梗来到病房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今天她比平时早一些来医院。以往这个时候一方通行还没醒,不过他昨天似乎早早就睡了,她打算来看看,顺便看看他是不是没吃晚饭。
  她在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透过门上的玻璃,她能看到房间里的场景。
  以往芳川倒是会考虑,既然一方通行和这位治疗师相处还算平和,那就留出空间让他们独处。对一方通行而言,任何一份能算得上友好、甚至只是不带恶意的人际关系,都是罕见到近乎珍贵的存在,那非常难得,她并不想轻易打扰。
  ……不过现在的情况又有点不一样。她意识到,自己的“考虑”可能有些太欠考虑了。
  她看到亚夜把听诊器在自己的颈边捂热。
  那很体贴。
  有点太体贴了。
  神野亚夜注视他。他们近乎凝滞地、长久地对视。没有言语,一方通行脸上没有出现惯常的烦躁或排斥的皱眉。那个少年只是不知所措地接受着亚夜过于直接的注视。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