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接着,她再次把盒子摇匀,递向他。
  那花了他一些时间。
  一方通行皱着眉,手臂从毛毯里探出来,迟疑地将手探入豆子里。他有些不得要领,尝试了几次,眉头越皱越紧,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解和烦躁,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做不到看起来这么简单的事情——毕竟亚夜几乎是一下子就将硬币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但亚夜明白,那是因为触觉对他造成了干扰——无论是手心、手背还是手指,都同时传来大量的不同的感觉信号。豆子滑过指缝,或者硬币在豆子之间溜走,每次尝试动作都要接受更多的触碰,在触觉过敏的情况下很让人分心。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才完成,他抿着唇,不太高兴地把硬币递给她。
  “可以了。”亚夜说。
  他盯着那个盒子,有仇似的,带着一种不服输的执拗:“……我再试一次。”
  那好吧,亚夜在心里耸耸肩,再次将盒子摇匀。
  第二次,相差无几的结果。
  “是因为触觉干扰。”亚夜说明,看到他脸上不甘心的表情有点好笑,“又不是有输赢的游戏……这样就可以了。”
  “哦。”他闷闷地说,“……那继续吧。”
  “我是说,检查结束,可以回去了。”亚夜轻笑,对他伸出手,“走吧?”
  第74章 夕映 那柔软的重量落在他的膝头,带着……
  电梯的数字缓缓地跳动着, 红色的数字显示在屏幕上。
  10楼,9楼,电梯门打开, 门内挤满了推着餐车、穿着病号服或白大褂的人, 门内和门外的人对视。
  显然,里面没有能容纳轮椅的空间。
  门再次合上。
  饭点前后的医院电梯总是这样的。
  亚夜的视线看向另一侧并排的指示灯, 4楼, 5楼,那部电梯正在上行, 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来。
  这么说的话……亚夜想起来一件事。
  ……唔,但是,她刚刚告诉一方通行接下来就回去了。
  不知怎么的, 一方通行察觉了她的迟疑。或许只是从视线中,甚至是从沉默中。他一向很敏锐。
  “干嘛, ”他没好气地开口, 声音带着一贯的不耐烦, “有什么事你不能直接说吗?”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对着空气发问。
  “……和我去一趟天台吧。”亚夜于是开口,“我去拿一条毛毯。顺便床单也该换了, 这几天睡得还好吗?医院的床单洗过太多次了, 会有点粗糙吧。”
  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话题,一方通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哦。”他只是回了一声。
  表示同意, 但没有回答任何问题。睡眠、床单……这些完全没想到会出现在对话中的词语, 打乱了他本来就被太多事情占据的思绪。
  电梯门打开。
  上行的电梯很空,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食堂在二楼。
  亚夜推着他走进电梯, 按下了顶楼的按钮。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安静。
  医院的天台很少有患者踏足。
  有时候,忙里偷闲的医生会到这边来待一会儿,但大多数时候,天台只是空空荡荡的。
  亚夜推开门,看到满天的夕霞。
  暖色的云霭,暖色的天空,几乎看不到的城市天际线。整个天台浸染在一片柔和的橙红之中,像被包裹在一颗温暖的琥珀里。一排排晾衣杆上晒满了医院的白色床单和被褥,在傍晚的风中舒缓地鼓动、飘扬,像一片片巨大的帆。吹来的晚风带来一种城市高空特有的、略显寂廖的气息。
  “等我一会儿。”亚夜轻声说。
  她短暂地消失在那片随风起伏的白色帷幕之间,这些晾起来的被单足以遮挡一个人的身影。有时候,儿科医生也会带着在医院久住的小孩子来这边玩耍,他们好像能在这片白色的丛林里玩得很开心。
  亚夜伸手取下比宽大的床单,让白布在风中扬起,发出猎猎的声音,这样来把床单叠好。她走回来,把这沓柔软的织物递给一方通行,“帮我拿一下?”她轻声问询。
  一方通行安静地接过去。
  那柔软的重量落在他的膝头,带着日晒后特有的干燥的气息。他似乎有些出神,没有看向亚夜,也没有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任务表示异议,他的目光望着远处的天空——那片天空被天台的矮墙遮挡,看不到任何建筑物,只是一片夕映的天空。好一会才收视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放在腿上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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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芳川推开病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那位治疗师正在换床单。
  神野亚夜看起来真的很年轻,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明显属于在校学生的无忧无虑。但是她的动作毫不生疏,利落而干练。
  她察觉到开门的声音,短暂地回过头,又把注意力转回手上的工作,好像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轻松平常地出声打招呼:
  “芳川小姐,下午好。”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床单边缘折进床垫下方,抹平最后一丝褶皱。
  而一方通行,则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他抱着一叠干净的毛毯,有点像是在无所事事地神游,目光放空地望着窗外,晚霞的光晕漫入这间小小的病房,他的侧脸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
  当亚夜的上一项步骤告一段落,她很自然伸出手,甚至没有出声。
  一方通行也只是同样自然地从那叠毛毯上边拿起枕套,递了过去。
  ……当然,那很平常。
  只是随手的帮助,就算在发生陌生人之间也不奇怪。
  但是放在一方通行身上,这一切就太不平常了。不带抗拒的配合,还有此刻几乎称得上是居家的宁静氛围……
  眼前的一幕平和、安静,甚至有些温馨。芳川站在门口,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心底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好像这是某个平行世界发生的……绝无可能存在的幻影。
  “……辛苦了,”片刻之后,芳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心里难免有些在意,“这些不是护士在做吗……真是麻烦你了,神野医生。”
  她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的柜子上,目光依旧停留在两人之间。
  “啊,要是被护士长听到这话,她可是会很生气地与您理论一番的,”亚夜带着点玩味说,嘴角上扬,好像觉得这很有意思,“‘护士’并不是杂工的意思,这些事医院里谁都可以做。”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枕头,走到窗边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把那个枕头拍松、拍散。
  那很……贴心。芳川意识到。她甚至留心到棉絮的扬尘,和其他人拉开了距离,避免引起哪怕最小程度的不适。
  更别说,这本来就是额外的体贴,不属于照料患者必须的流程,更像是出于一种……单纯希望让人在躺下时能感到舒适一些的,发自内心的考虑。
  这不是护工会提供的东西。谁也没办法从一段雇佣关系中索要这种东西。就像面对脾气很差的患者,护工或许不会在流程上区别对待,但态度上也会显现出反感和不耐。这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是人之常情。只是给钱,没办法要求不过是被雇佣的护工提供这种……温度。
  这是亲人和朋友才会不厌其烦、不求回报提供的东西,这种……柔软的、带温度的关怀。
  整个过程中,一方通行只是安静地待着,没有出言讽刺,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在亚夜走到一旁拍打枕头时,他的视线甚至下意识跟随了片刻。
  工作完成,少女露出一个对自己感到满意的微笑,看向一方通行。
  那副邀功似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表现,竟然也没有引起一方通行的反感,他只是看着她。
  “不需要夜间看护?那么,今天就到这里。”亚夜说着,打算离开。
  家属来了,看护者正常下班。再说也到了晚餐时间,这安排没什么奇怪的。
  一方通行这时却轻轻皱眉。
  他没有说什么,但那点细微的表情立刻吸引了亚夜的注意力。
  “嗯?”她一下子看向他,温和的褐色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似乎恍然大悟地想起什么,她点了点自己的脖子。
  一方通行好像没明白。说实话,芳川也没明白。他皱起眉头,对她打哑谜的举动感到不满,嘴角撇了撇,大概下一刻就会开口埋怨。
  一方通行的脾气很暴躁——这点芳川会承认。或者不客气点说,他脾气很差。别扭、警惕、防备、像只浑身是刺的刺猬,轻易就会被惹恼。她倒是习惯了这种模式,毕竟她和这个少年打交道也一年了。她知道,在那副动不动就恶语相向的虚张声势外表之下,他其实并不想真正地、无缘无故地伤害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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