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是神野亚夜。
  她自然而然地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小桌上,“下午好。”她说,声音懒洋洋的,听上去也刚睡了一个午觉。
  进了病房她才开始扎头发。身上穿着的白大褂也没有让她显得更专业一点,白大褂的袖口很宽,被挽起来,露出女孩子纤细的手腕。她看上去不像医生,反倒更像是个觉得医生家长的白大褂很酷、于是偷偷穿在身上的高中生。从年龄上来说,她也确实就是个高中生没错……
  她一向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什么叫生疏。
  她自顾自地在床边的矮凳坐下,微微仰视着一方通行,然后露出那种讨厌的微笑:“今天感觉怎么样?”
  “你想听什么感觉。”一方通行语气嘲讽地重复。
  “嗯……就是感觉?”她用那种仿佛和同学出去和下午茶的语气说,“睡得好吗?有没有头痛?啊,腿会觉得酸吗?等速肌力测试还挺累的。”
  问题过于具体和平常,反而堵回了更尖锐的嘲讽。他不情愿地、含糊地吐出几个字:“……还好。”停顿了一下,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有点酸。”承认这一点让他有些不自在。
  “是会这样。”她点点头,就好像这是什么意料之中的正常现象,没有任何值得纠结的。
  可能也是吧。
  接着,亚夜从桌上拿起什么,是两片塑料包装的软布。
  “热敷一下会好很多哦?”她自然地说,一边拆开包装,“边热敷边做常规检查可以吗?”
  常规检查,这个词后知后觉地出现在一方通行的头脑中。
  中午睡醒时感到的茫然有了原因——今天,没有人把他叫醒做那些每天雷打不动的常规检查。
  医院有一套固定的时间表。早上六七点,医生和护士会到每个病房查房。
  先是从走廊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伴随着推车滚轮的声音,然后一定会有人推门进来。检查,换药,或者确认别的什么。
  说实话,有点太早了……一方通行觉得,即使对正常人来说,这个时间也太早了。在那个时候,他根本算不上真正醒着,只是不得不被吵醒,然后被强行从睡梦里拖出来。
  听诊器的金属头贴在胸口的冰冷感、血压计袖带充气时越来越紧的束缚感……又或者是其他这样那样摆弄一下,确定他没坏掉的动作。
  在那些时候,他只是勉强压抑心里的烦燥,告诉自己不要反抗,任由医生做该做的事,然后在他们离开之后,像是要把这段任人摆布的难受记忆赶紧忘掉一样,立刻转过身,试图重拾睡眠。
  还没有等他说什么,亚夜把热敷布隔着病号服贴在他的腿上。
  一方通行本能地退缩了一下,但也没有真的躲开。
  隔着布料传来的只是些许的重量……和单纯的热度。
  亚夜拉住他的手臂,“这里还疼吗?”她问昨天撞到的地方。
  她的掌心轻而稳地托住他的小臂,动作确定,没有带来任何被突然拉扯的不适,她说着就一边缠绕血压计的袖带。
  “……不会。”他生硬地回答。
  她大概练习过——这些检查动作。一方通行分心地想。她熟练地用拇指抵着自粘布的一端,再将剩余的袖带压上。那是一种平衡、持续的动作。没有带来任何多余的触碰感,没有任何突兀的动作。她知道如何避免让他人感到任何不适。就像昨天一样。
  真专业呢——这位医生。他想开口嘲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那很……奇怪。
  不同于接受查房的医生护士的检查,不同于那种被当作一件物品摆弄的不快。亚夜在看着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并且清清楚楚地展现这种体贴。针对他个人的体贴。很显然,她并不是将眼前的人归类为一个“病人”,更不是当作一件“物品”,而是看作——一方通行。
  因为他对她来说是特殊的。
  ……那更让人难为情了。
  自从神野亚夜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她没有一次试图谈及之前的事情。没有说起最后之作和病毒,没有说起她是怎么把他从天井亚雄那里带回来,没有……询问他没回复的那些信息。
  除了这些体现在细节里的额外关注,她表现得就像是个完全陌生的治疗师。一个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但是,她,当然,不是。
  明明没有被怎么碰到,被触碰的感觉却格外强烈。手臂上被她掌心轻触的地方,似乎留下了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热度。
  血压计在充气,袖带在收紧。但这种外在的压力似乎远不如那一点点接触更让他感到不自在。一方通行低下头,白色的额发垂落下来。但亚夜坐得很低,所以也挡不住她的视线。他知道亚夜在看着他。
  “你不喜欢量血压?”亚夜问。
  “……没。”他含糊地回答。
  安静的空气让人坐立不安,一方通行转过头,看到她正拿着体温计,把那支小小的玻璃握在手里。
  “测体温?”亚夜注意到他的视线,问。
  他点头。
  预想之中冰凉的触感没有发生。
  于是他明白过来。“……不会不准吗。”他嘟嚷着问。
  “我又没有发烧。我很健康。”亚夜回答得理所当然。
  这些检查让他的脑子一团浆糊,难以清晰地思考。那并不是被陌生人摆弄的那种难堪,或者清晰意识到自身无能的难堪。没有任何不适的事情发生,明明是这样,但他就是混乱不已。
  亚夜转身在记录单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方通行则带着一种急切的解脱感,几乎是立刻想要起身坐到轮椅上,仿佛只有开始下一项日程,才算是真正和片刻之前那令人心神不宁的检查划清界线。
  看到他的举动,亚夜几乎同时抬起手。
  她的手先于他,轻轻搭在他的脖颈上,恰好挡住了那个开关。并不粗暴,甚至没有用力,只是一个明确的阻止动作。
  于是一方通行的手指只是碰到了她微温的手背皮肤。他像是被烫到似的,瑟缩了一下,迅速收回了手。
  一方通行皱起眉头,又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不要那么依赖电极,”亚夜说,语气轻松得就像是提议晚上出去散步,“试着在辅助下起身,怎么样?这是你现在最需要频繁完成的动作,就当是一种练习,练习重新掌握自己的身体。”
  说着,她伸出双手。
  并没有碰到他,只是停在他的身侧。那是随时可以提供支撑的姿态。
  “你的运动障碍可能不会恢复,你总要适应。”她用平静的语气再次说。
  “……去掉可能。”一方通行厌恶地说。
  “可能。”亚夜固执地重复。
  一方通行低着头,无声地抗拒,既抗拒着亚夜的提议,也抗拒正视一生都要接受他人帮助的现实。
  “……我自己能站起来,不要你帮忙。”他低声说。
  “你不能,”亚夜毫无犹豫地、近乎残忍地抛出那句话,“我也不是在‘帮助’你——躺在床上的时候,你会觉得正在依赖床铺的帮助吗?坐上轮椅,你会觉得正在接受轮椅的帮助吗?我只是你的治疗师,是辅助你完成练习的道具。不要有那么多顾虑。”
  “……”
  “就当是助行器,可以用来搀扶的树枝,”亚夜理所当然地建议,语气还带着点不解,“这样不行吗?”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他说,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
  “我倒希望我有那样的感想,”亚夜听起来很愉快,甚至觉得好笑一样,“同情?不。”
  亚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的眼里是一方通行熟悉的……诚恳的、无忧无虑的快乐。
  “……我只是很高兴你还活着。”她轻声说。
  第71章 检查 “对你的患者负责,亚夜。”……
  上午, 主任医师办公室。
  “诊断?”老师问。
  “上运动神经元损伤。”学生回答。
  “治疗方案?”
  “可能是压迫导致的暂时性损伤,也可能是永久损伤。后者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是永久损伤,没有特异性的疗法, 只能通过反复练习使大脑代偿受损的神经功能。”
  “很好, ”胖医生点头,“不过, 为什么没有做肌张力检查?”
  肌张力检查, 一个很简单的,两三分钟就能完成的检查。要求患者躺下, 在完全放松的情况下,由医生活动自己的四肢。
  亚夜顿了一下。“……那可能有点难堪。”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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