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被“反射”的匕首当然没有伤到他。不过,本来也不该伤到握着匕首的人, 顶多会因为用力过猛被反震而虎口发麻,但利器脱手时的角度不太巧, 锋利的刀刃不知道划破了什么地方, 忽然大股大股鲜红的血流了出来。
  ——“血、!我流血了!”那个混混惊恐地大喊。
  不, 见血并不是什么致命的象征, 撕裂伤也未必比挫伤来得严重。亚夜对这个人的惊恐没有同感。再说前一刻不是正在将匕首挥向他人吗?既然想要施加这份伤害,也应该预见同等的报偿才对。
  但这份惊恐却一下子感染了其他人, 仿佛鲜红的液体是最为邪恶不祥的征兆, 她能闻到空气里恐慌的情绪。
  “啊是是,你流血了呢, ”一方通行扬起笑容, 一下子抓住正淌血的手臂, 袭击者“咿——”的惊叫似乎让他更兴奋,“这可真是严重,要好好处理才行, 对吧。”
  他似乎发自内心地感到愉快。
  咯啦咯啦、像把木偶粗暴地拆解那样、也像把熟透的瓜果碾碎爆开那样,他握住的那只手扭曲成了一团。伤者的惨叫从凄厉变得古怪、喉咙的深处发出仿佛被呛到的干呕声。
  没有比同类非人的哀嚎更能让人心生畏惧的事情了。
  哐当,那是丢下的球棒落在地上的声音,一个然后是另一个,莫名达成了共识,剩下的小混混一哄而散。
  一方通行转身,大步地走过去。
  他似乎很少奔跑。亚夜有理由怀疑那是因为他的体力不足的缘故,这是一种客观的猜想。但此时此刻,这种追逐反而显得格外游刃有余,带着猫捉老鼠的悠闲。
  “别跑啊,好不容易有意思起来了不是吗?”他用悠长的声音说。
  狭窄的暗巷也不是那么方便逃走的地方。完全忘记了身边的人上一刻还是同伴的小混混相互推挤,一个被甩下,又在恐慌之中绊倒在地,像是理解了什么,短暂的僵硬后回过头,“不、不要——求、”抬头看着逐渐笼罩自己的阴影,手脚并用地退后,嘴里发出含糊的恳求。
  ——“呃啊、!”
  由猎物变成猎人的学园都市第一位碾在那家伙的脚踝上,伴随着吱呀吱呀的皮肉摩擦声,没有丝毫怜悯、不如说享受着对方的痛苦,一方通行扬起嘴角。
  “好可怜,被丢下了呢。”他咧嘴,几近亲切地笑着说。
  真开心呢。亚夜想。他确实有些享受施虐吗?
  无论她怎么想,这场冲突告一段落。一方通行没有继续追逐的兴趣,转身往回走。似乎享受此刻的心情,脚步放松而惬意。
  然后猛然睁大眼睛。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样,甚至带着慌乱。
  “你这家伙为什么在这里!”一方通行大声质问。
  “……真是抗拒的反应呢,”亚夜无辜地说,“我稍微有点受伤哦?”
  “啊??!”
  “非要说的话……我在这附近闲逛,因为没有想到能来找你的借口,”亚夜示意眼前的景象,“然后听到声音。”
  眼前的景象——好像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方通行下意识想要挡住她的视线。刚才可没见他有这样的心虚。下一秒,本能的反应似乎让他有些尴尬,再说挡也是挡不住的,一方通行把双手插进口袋里,非常不高兴地紧紧皱着眉,板着脸,自顾自地从亚夜身边走过去。
  “回家路上?”亚夜跟上去,随口问。
  他扯了一下嘴角,过了一会儿,闷闷地回答:“……去吃饭。”
  “我能有幸同席吗?”
  “我说啊!”十分有十二分的不满,他声音很大地抱怨,“你能不能稍微有点正常人的反应!和你待在一起我都要搞不清楚到底是谁的脑筋不对劲了!”
  “正常人的反应……”亚夜想了想,客观地说,“我觉得那边每一个都可以自己走到挂号处。你希望我表现得再担心一点吗?”
  一方通行被噎了一下,“……差点忘了你还有医生这种设定了。”他没好气地说。
  “不,不是设定哦。”亚夜耐心地更正。
  这附近能吃饭的地方就只有一家连锁快餐店——如果把便利店排除在选项之外的话。
  所以,当看见快餐店门口有一群穿着机车夹克,怎么看也不是来吃饭的家伙的时候,一方通行明显非常不爽地“啧”了一声。
  “给我在这里等着。”他冷淡地说。
  好吧,亚夜在心里耸耸肩。
  白色的少年径直走过去,就像是故意等着他人向自己袭来一样。相较气势汹汹的那人群,他看起来十分纤细。他板着脸,这时候不笑了,也不说话。他其实不用主动做什么,过一会了,地上就七零八落躺满了人。
  他拎着其中一个家伙的衣服——像是拎起没有重量的什么气球还是泡沫一样,轻易地拎起一个人,凑在那家伙耳边耳语。
  亚夜的听力很好,所以她知道他说的是:“——带着他们给老子滚远点”
  并且附带一句威胁,一句脏话。
  于是上一刻还踌躇满志、下一刻鼻青脸肿的小混混们相互搀扶着离开了,非要说的话还有点滑稽。现在,亚夜隔着快餐店的玻璃打量着此情此景,在她对面的位置,一方通行很不高兴地坐了下来。
  餐厅的侍应生也一样担忧地看着街上的情景,她把菜单拿在手里,一时忘了递过来。顺便一提,她的名字是友里。亚夜很擅长记住别人的名字。
  “真不容易呢。”她轻声感叹。
  “请不用担心。”亚夜对她说。
  “我也听过一些传闻……”她恍然地低声说,然后才回过神来,看向一方通行,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这才意识到传闻的当事人正在这里,“不、不是,我是说……真抱歉。请问要些什么?”
  结束点餐,侍应生匆匆地走开了。
  那个女孩会忍不住谈及这些,并不是因为畏惧,或者反感之类的情绪,只是出于惊讶,因为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太过反常,离现实十分遥远——但是,又确确实实地发生在一个经常光顾的客人身上,某种意义上成了身边的事情。
  亚夜可以理解这份惊讶,其中并不包含恶意。只是她想,此情此景在一方通行听来又是什么样?
  但坐在她对面的人仿佛连那句话都没有察觉,闷闷地支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似乎会选择性地无视他人的存在。
  亚夜靠在桌上,仰着脑袋打量他的表情,直到他被看得受不了,只好暂时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不情愿地开口:“干嘛?”
  “没啊,”亚夜若无其事地说,“在烦恼呢?”她描述。
  这是最接近眼前的人此刻状态的词。十分中立,十分客观,不含任何个人倾向。
  “才没有!”他生气的反驳,“我干嘛要为这种事浪费情绪,根本无所谓!”
  在烦恼呢,亚夜眨了眨眼,“最近很多呢。”她闲聊地说。
  “因为‘高高在上的第一位大人被无能力者打倒了’……所以那群蠢货就觉得自己也能做到,哈。”
  他用嘲讽的语气说,带着厌烦,话语中提到的第一位——好像不是在说他自己,而是无关的什么别的人一样。
  “真是……不管动机还是决心都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啊。只是想出风头就凑上来的一群蠢货,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一方通行低声抱怨着,“也不知道是哪个研究员那么多嘴,要是知道是谁真想把他揍一顿。”
  看起来一旦开口就有很多怨言呢。
  亚夜支着脑袋想,安静地听他说完,她开口回答:
  “天井亚雄。”
  “啊?”
  “——把你被无能力者打败的事情发到网上的研究员。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一方通行皱着眉盯着她:“……我知道是谁,但我说这话的时候可没指望你来给我答案。”他十分费解地停顿了一会儿,意味不明地开口,“……你这家伙有时候很可怕啊。”
  “诶,怎么这样,”亚夜试图为自己辩护,“虽然查询ip是不太合规,但都是公开网络上的信息,既然他要在匿名留言板发贴、……啊,这个。”
  在讨论各种引战话题、散布恐慌和谣言、发布隐私信息、发泄情绪随意谩骂,以及躲在网络的保护后面肆无忌惮地对他人进行攻击的网络暴力重灾区,查看关于他的贴子,这件事情。
  说实话,在看那些的时候亚夜并没有什么感想。
  相反,她甚至乐于看别人讨论他。
  至于其中夹杂的,不、应该说充斥的——各种脏话,贬低,毫无根据的意淫和造谣,她只是当作噪声一样略过。网络就是这样的,人们会辱骂差生、好学生、男人、女人、政客、商人、无业者,为了发泄情绪,为了划分阵营,为了贬低他人来显得自己不算失败。人类就是这样的,这只是一种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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