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话音落下,那个名叫汪海杏的女孩上前一步。
  她对着黎簇再次微微低头,声音清晰而冷静:“簇教。”
  黎簇的目光在汪海杏身上停留了两秒,女孩眼神坦然,不卑不亢。
  黎簇想了想,冲着首领无所谓地点了下头。
  黎簇语气懒散:“行吧,什么时候动身?”
  首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具体细节和装备,海杏会跟你对接。”
  黎簇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知道了。”
  说完,便转身朝门外走去,汪海杏也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离开首领办公室,黎簇心里盘算着。
  卡尔仁峰?
  嗯,公费旅游,整挺好。
  ——————
  墨脱的冬天,冷得干脆利落。
  空气像是被冻结的琉璃,吸进肺里带着刺喇喇的疼。
  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白。
  黎簇裹紧了身上臃肿的防寒服。
  他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几乎看不见行人的街道上。
  黎簇走进一家邮局。
  邮局很小,门脸破旧,绿色的油漆斑驳脱落。
  黎簇推开门,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柜台后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老旧的煤炉子奄奄一息地吐着点可怜的热气。
  黎簇迅速扫过整个狭小的空间。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柜台后方那面涂着绿漆的墙壁上。
  墙上杂乱地挂着些东西。
  一些水墨字画,双语锦旗,上面都是些什么“拾金不昧”和“安全保险”之类的褒奖之词。
  然而,在这片杂乱之中,有一幅油画,牢牢吸住了黎簇的视线。
  那实在是一幅很普通的画,甚至可以说画法有些拙劣,笔触带着业余者的生涩。
  因为年深日久,颜料色彩也黯淡发黄,看上去已经在这里挂了很长很长时间。
  画中的人,上身穿着绛红色的喇嘛服,下身是厚重的藏袍。
  画面人物静静地站立在山峦之间,背景是巍峨连绵的卡尔仁次雪山山峰。
  不知是晨曦微露还是夕阳沉落的光辉,将整幅画的基调从雪山的冷白渲染成了一种陈旧而温暖的灰黄色。
  啧,氛围感倒是拉满了。
  但让他真正驻足的,是画中人的神韵。
  那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
  面容细节并不清晰,可那种遗世独立的孤寂感,那种仿佛与身后万年雪山融为一体的沉静与淡漠……
  是张起灵。
  黎簇沉默地注视着那幅画,心里忽然冒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张起灵,人进去了,传说倒是留得到处都是。
  黎簇盯着画中那人被灰黄色光晕勾勒出的轮廓。
  好像……还挺帅?
  改天是不是也给自己整一幅?
  黎簇左右看了看。
  邮局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煤炉子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机会难得。
  黎簇几步走到那面墙前,伸出手,将那幅描绘张起灵的油画从钉子上取了下来。
  他没有看画,而是去查看承载画框的那枚钉子。
  老钉子,锈迹斑斑,深深嵌入墙壁。
  画框移开后,后面墙壁上露出了一个非常明显,颜色比周围深很多的方形印子。
  边缘清晰,昭示着这幅画在此处悬挂了绝非一年半载。
  黎簇蹙了下眉。
  他将油画轻轻靠墙放好,转而去看旁边挂着的那面写着“鹏程万里”的锦旗和一个画框。
  他伸手,将它们一一掀开。
  这一看,黎簇的眉头挑了起来,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神情。
  那锦旗和牡丹画框后面的墙壁,颜色均匀,没有任何常年悬挂留下的印记。
  原来如此。
  第171章 张起灵,也会哭吗?
  黎簇瞬间明白了。
  这幅捕捉到张起灵神韵的旧油画,目标太小,色泽太暗淡。
  混在一堆杂物里,匆匆一瞥极易错过。
  所以,张家人才在它周围挂上了这些色彩更鲜艳,体积更醒目的锦旗和画框中。
  这样一来,原本不起眼的旧油画,反而会因为其陈旧和格格不入而显得格外突兀,更容易引起注意。
  好精妙的心理设计。
  利用的是视觉反差和注意力引导。
  黎簇注视着这面被精心“装扮”过的墙壁,莫名地低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邮局里显得有些突兀。
  可怜的小吴邪啊……
  他在心里为那个即将踏入陷阱的男人点了一根蜡。
  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过被人算计的命。
  黎簇不再停留,转身,踩着依旧无声的步伐,离开了邮局。
  刚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冷风就劈头盖脸地砸来。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压低帽檐。
  正要步入那片白茫茫之中,黎簇却与一个正欲进门的人擦肩而过。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厚重的冬衣衣角甚至发生了短暂的摩擦。
  就在那一瞬间,黎簇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那人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黎簇微微垂着眼睑,脸上是人皮面具带来的完美无缺的麻木和平静。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路过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兀自融入了门外的风雪。
  吴邪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他猛地偏过头,看向那个已经走出几步远的背影。
  很普通的一张脸,毫无记忆点。
  是那种在任何一个边境小镇都能看到的,被风霜刻蚀过的面容。
  但是……
  即使穿着厚重臃肿的防寒服,也无法完全掩饰那人高挑挺拔的身形轮廓。
  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
  不是当地人的那种沉重拖沓,也不是普通旅人的疲惫蹒跚,而是一种……
  一种充满内蕴力量的稳定从容,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稳稳地落在积雪上,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一种没由来的强烈熟悉感,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猛地撞击着吴邪的神经。
  他皱紧眉头,在脑海里飞速检索。
  这张脸,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
  可为什么……为什么心脏会跳得这么快?
  为什么那个背影会让他产生一种近乎心悸的感觉?
  吴邪彻底转过身,站在邮局门口。
  他注视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在漫天飞雪中,不疾不徐地渐行渐远。
  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黑点,彻底消失在皑皑雪色与低垂的天幕之间。
  风雪很快抹去了那一行脚印,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吴邪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肩头。
  心里空落落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遗憾和困惑。
  到底,是谁?
  ……
  黎簇一步一步,在及踝的积雪中平稳行进。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身后那道探究的视线已经完全被风雪阻隔,他才缓缓停住了脚步。
  黎簇抬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脸上那张逼真的面具。
  一张精心制作的人皮面具,将他原本精致漂亮的五官隐藏在一张毫无特色的普通面孔之下。
  第一次戴这玩意儿,刚开始看着镜子觉得有点怪,不过适应了几天,如今也看习惯了。
  刚才吴邪盯着他看的时候,他表面稳如老狗,内心还是小小咯噔了一下。
  还以为哪里露出了破绽,被这直觉系的家伙认出来了。
  看来汪家的技术部门还是有点东西的,这张“路人甲”脸皮质量过关。
  黎簇回想了一下吴邪刚才那副疑神疑鬼,欲言又止的样子。
  啧,这张脸虽然平平无奇,扔大街上都没人多看一眼……
  但架不住小爷我身材比例完美,气质卓绝啊。
  看来,优秀是一种习惯,隐藏得再深,也会从骨子里散发出来。
  黎簇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
  他对着眼前白茫茫的天地,发出了一声故作沉重的叹息:
  “哎——”
  这就是太优秀的烦恼啊。
  ——————
  汪海杏那边暂时没传来什么需要他亲自出手的消息,黎簇乐得清闲。
  他居然生出几分难得的惬意。
  黎簇像一抹游魂,在喇嘛庙连接着各个院落的天井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刻意避开了那些可能有僧人或游客来往的主要通道,专挑僻静的角落走。
  脚下积雪发出的“嘎吱”声,成了这寂静天地间唯一的伴奏。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绕到了一个偏远的天井。
  这里的积雪更厚,几乎看不到人迹。
  突然,黎簇的脚步顿住了,目光锐利地锁定了天井角落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背对着他坐在一块巨石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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