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这是一条脉络完整的、将青史中女性弑杀于流言的故事。找出名姓,改易生平,挪转命运,再为原本与之毫不相干的诗人泼一盆脏水,不外如是。】
  李世民虽回屋中批阅奏章,却仍时时留心,闻言只叹后世文人无德。
  长孙皇后道:“志者少,德者薄。有些是为了杜撰故事图个痛快,有些则是为了博人眼球。若不牵扯名人,无人看他的书,若不攀附女子,无人在意他的诗。”
  李治虽小,也煞有介事地点头:“古来成大事者谁无流言,推翻暴政立新朝之人,”他向父亲一行礼,“为民请命敢呼苍天之人”,他指向记载元稹生平的笔录,“可无人掩其光华。可恨的是这等将普通女子扭曲之人,本平静生活,却要在后世故事中再死上一遭。”
  是啊,李世民摸了摸他的头,恶如隋炀,凭一条中道损毁的大运河为人纪念翻案,清白如关盼盼,未被白居易诗杀,却被后人文字逼杀,教人如何甘心。
  生者何以用死者为文字附庸,何以用无关之人为文墨戏言。
  【无论元稹还是白居易,都在这样那样的谣言怪谈中被扭曲面目,浮沉至今。文字炼就二人肝胆,也带来太多杂乱非真的东西,但庆幸,尚有诗文,尚有知交。】
  第120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8
  【纵观历史, 志同道合的友人很多,虽未背诺奈何天不假年的也很多,更多的则是并肩同途最终分道扬镳。无论是君臣知己还是政敌,温情脉脉憎恨怨怼抑或对面不识, 都能找出一堆例子供后世品评, 五千年还是太长了。
  但要说知己, 很难越过元白。
  托互联网时代的福,当今很多人都对二人的交情有所了解。最经典的互相寄信和诗,博主最早对诗文唱和这个词有概念就是在他们一首又一首的唱和中。
  随手翻阅这俩人的诗集,《寄元九》《劝酒寄元九》《醉后却寄元九》《重寄元九》《酬乐天》《酬乐天醉别》《酬乐天劝醉》《梦微之》《酬乐天频梦微之》,刚接触古代诗词的小学生看了都得怀疑寄元九和酬乐天是什么文学常用典故。
  唐代文人崇尚身体力行, 交游是常事, 中唐特殊的政治文学环境更让士人们以诗文政治为依托四处交朋友。
  韩愈“所交往相识者千百人, 相与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刘禹锡柳宗元“二十年来万事同”相约晚年当邻居,虽然最后真当邻舍翁的是刘禹锡与白居易。
  刘白、刘元、韩白、柳白等等诗文往来也不少,几乎可以说这批人互相之间都有所交游,中唐是一个巨大的文学party,无论作聚会还是政党解读, 都是昔年意气结群英。】
  “大约是受永贞革新之影响。宦官幽禁顺宗,二王八司马政变失败,谋变图强受阻, 最终流落四处,只余诗文存世,确实值得感怀。”赵顼对中唐政局有所感。
  司马光回应:“贞元后文坛风气亦有所改变, 古文经学与儒臣地位被抬高,文人间的关系自然紧密。”
  “说到文人关系, ”赵顼抬眼,“朕记得君实与介甫也有’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的过往。以道相交,缘何以道相别。”
  “称不上相别。”王安石谨对,“早年相惜,如今不赞其行,不讥其志,仅此而已。”
  自天幕出现,变法守旧派关系已然缓和不少,毕竟总有更要命的靖康之耻在眼前悬着,与之相比,许多矛盾都算不得什么。但要说完全解决也不可能,靖康毕竟尚有时间,众人眼中心智有缺脑部有疾的徽钦高父子三人也必然上不了位。
  人对权欲的追求永无餍足,后人所说毕竟无法真正抚平当下矛盾,理完兵后没过多久,两派便又兴起争端,只比往日更隐晦些。但王安石与司马光似乎都从中领悟到什么,行事与以往不同,竟真有求同存异之心。
  闲话几句曾经,他们便又回到正论的新政,仅君臣几人议事,司马光听完道:“基层和缓了,上层政策却凌厉更过。”
  “快刀罢了。平时能循序渐进,如今天幕正说民心,有些腐疮正该及时拔除。”
  “反扑更大。请君入瓮,玉石俱焚。”
  “不破不立。”
  赵顼听得头痛,转听了会儿天幕,回头犹未辩出结果,只能对侍从倾诉:“子瞻整兵可归矣。”
  谁料二人异口同声:“不可,强兵节废尚未完成。”
  赵官家无奈地拉过他们:“听天幕,听天幕,知交动人。”
  【但在一众文人相酬中,元白之交到底不同。《唐才子传》统计唐人诗文,称“微之与白乐天最密,虽骨肉未至,爱慕之情,可欺金石,千里神交,若合符契”,唱和没有比他俩还多的。
  诗成堆地写,信成摞地收,这还不够,古人是“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托人带春色一枝,他俩相聚时题壁作诗,分离后依然在驿站寻找友人诗迹。
  元和四年元稹过骆口驿,见白居易旧题诗,写《使东川·骆口驿二首》,“尽日无人共言语,不离墙下至行时。”白居易后来至此,为酬和元九东川路诗十二首,也作诗回应,说我的拙诗在壁上无人在意,鸟污苔侵都看不见文字了,“唯有多情元侍御,绣衣不惜拂尘看”,只有你元稹愿拂去尘土来看。
  当时元稹出使东川,意气风发,后来发生什么大伙都知道,多年浮沉打磨。直到元和十年奉召还京,过蓝桥驿,他又给小伙伴们写诗,说备物致用,自己的才学还是能用上——当然我们也知道他很快就又被贬了。
  这首诗不是写给白居易的,但八月后乐天贬江州经此,见之又写就一篇《蓝桥驿见元九诗》:“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
  文学研究中有个理论,文学是人学,人在精神交流方面有需求,文学因此诞生。这几篇诗文在元白交往过程中其实并未占据多少空间,也非后世解读最多的篇目,却情味深远。朝局混乱,仕途不清,但在这一来一去与一去一来间,唱和的除了故人诗文,还有故人之心。
  所谓言浅而深,意微而显,不仅是说诗人文字多质朴浅白,而是纸面下的波涛。元稹的邮亭壁上数行字和白居易的春雪秋风都是看似平静却含蕴深沉之语,拂去诗上尘土一如拂去前路风波,循墙绕柱在墙上寻觅题诗,都是非常轻巧的动作。
  不引剑,不高歌,只像拂拭明镜再照,珍惜你的文字,也在镜中见你的心。而在世事宦海中互觅诗文的,或许本也是彼此互相鉴照与铭刻的明镜或石碑。】
  “半是交情半是私啊,人生能得几位知己,共吞梅嚼雪的文人到处都是,志同道合共讽时政的寥寥无几,历经世事不改其心的举世难得。”杨万里啧啧。
  五柳先生尚且感叹愿言不获抱恨如何,元稹白居易同试同贬,同唱乐府,同酬同文,天地间能得几人?
  若说好友,他也有与之和诗之人。天幕口中陆务观似有与白居易湘灵相近故事,杨万里与他一在东浙一处江西,分隔两地音信渐少,此时效法元白,书一纸“月明千里两相思”寄去。
  民众虽对文人流言更感兴趣,却不爱听编造出的空话。听天幕说完两人谣言,再顶着那成堆的谬语观其往来,只觉诗文甚美,笔力甚强,二人甚惨。
  民间唱起古越之歌。
  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君担簦,我跨马,他日相逢为君下。
  歌声传至长安城中,正是元和十年,元稹久贬回京,白居易尚在长安,柳宗元与刘禹锡二位友人也久别再逢。还未去蓝桥驿寻诗,就已从天幕口中知晓未来,但在场竟无一人唏嘘,下车而揖,跨马而下,只穷尽长夜斗酒论诗。
  后世文人于此处闲笔一叙,元白观罢天幕,同登高台,御风共饮,深谢明镜。
  【既然是好朋友,当然也会很悲催地在谣言里并列出现。除了目前已经辟谣的几件,还有个流传挺广的说法,白居易为老不尊,一把年纪还与元稹互换妾室。
  和关盼盼一样,所谓被交换的妾室商玲珑也是仅在白居易元稹诗文中出现过、实际与之并无关系的无辜伶人。白诗全篇赞叹技艺,感叹光阴,元稹提及的诗文则是“休遣玲珑唱我诗,我诗多是别君词”,别让人唱我的诗了,我写的基本上是与你的离别之句,完全围绕二人来往,与玲珑无关,人就是个实力雄厚的歌女。
  完了后世文人大笔一挥,元稹请商玲珑去越州唱歌。至此也就是唱歌而已,没有任何多余情感,但到清人小说《西湖佳话古今遗迹》中,已经演变为白乐天既有了绝色姬妾樊素小蛮,又见官妓商玲珑,书与元稹,元稹羡慕垂涎其美貌,厚金讨要,白居易无奈送去的雷霆之作。
  书生轻一抬手,深黑笔墨间吞吃的岂止两位女子,又何止两个诗人。
  宋人有词,人间世,只婵娟一剑,磨尽英雄。词里曹操一样的英雄被千古的时间所耗,现实中元白这般的文人则为传闻磨损,但未磨尽的是万古的诗和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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