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比较荒谬的同人,苏轼性转苏小妹嫁秦观,这种大伙一听都知道是假的,开开玩笑算了;写的好就完蛋,像罗贯中写《三国演义》,演义演着演着,周公瑾在大众认知里真要变成被诸葛亮三气气死的了,四大名著过分深入人心,“既生瑜何生亮”几乎要取代周郎顾曲的美名。
  再请出老受害人刘小猪,其实《汉武故事》也记载了别的,甘泉宫南有昆明,里面的宫殿以桂树作柱子,风过时自然留香,又有他在未央宫用铜器作仙人承露盘,这些都很有诗意美。
  但没啥用,相比于这些,承诺金屋藏娇后来背弃诺言、赵女生来手中握有玉钩的故事更吸引眼球。
  还有的不算二创,纯属恶意,大明臣子们朝堂上闹完还不够,有意传播小谣言,朱棣张居正这些人也是泡在污水里过了好几百年。】
  上述提到的所有人都觉默默中了一箭。
  苏轼已经不能用惊诧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了,究竟是哪朝哪代的文人有如此恶趣味,他自认交游四海,总不能是得罪人不自知吧?
  东坡居士纳闷,周瑜更是不解。诸葛亮三气将他气死……好荒谬的言辞,无法理解的话语,他和那位诸葛孔明一共才见过多少面,短暂合作后分散,长路迢迢各有去处,岂是无法相容的。
  他临风观水,见不远处鸟雀惊飞一片,游猎张弓者存了巨大火气,便暂收心思,摇头往人声鼎沸处去。长街中弦声不尽,铮然变调,周郎顿步,无奈回眸,山鸟已然飞远,百年身换三声鹧鸪啼。
  蜀地和大明各有各的汗要拭,刘彻端着酒杯,已经对《汉武故事》相关调侃没什么感触了。在他看来,更值得玩味的是天幕在讲述文学时隐约透露的时代进程和变故。
  李清照早年诗作和才学如此,历史车轮却无法止步,能在十几岁便对安史之乱抒发愤慨的诗人……面对靖康这样皇帝奔逃、臣子推诿、忠臣溅血的世道,又会有何种心语?
  【近年关于李清照的研究,有个很歪的路子是关于她的夫妻关系。老封建家们不研究词人的文学创作,不探索两个人的金石成就,开始折腾婚变那些事儿,说感情淡了,没爱了,李清照后来的很多作品是出于怨妇心态。
  说老实话,赵明诚这个人在李清照的生平中究竟占据多少位置?有存在感,但绝没有那么强烈。他出现,于是两个人能够一同抚摸青铜和旧碑,留下可以印证史册的珍贵记录;他不出现,无损她的才华和命运,她依然会走向芙蕖、海棠与大雪、烈火。
  无论是志同道合的爱情还是经历世事后的余烬,都无关他们留下的精神财富,诗词在那里,《金石录》在那里,学术的归学术,八卦就不是学者该探索的事儿。
  诗人是无论何种境地都能醉后题诗醒时倚风的人,我们暂且不说后来的万苦千难,再将话题转回到作词,看她在生活平静时品评各路名家,写出的《词论》。
  当然,这又衍生出新的传闻。】
  第97章 中外女性文学13
  【易安居士在《词论》中关于词的主张我们知道, 词别是一家,但提起这篇文章,更多人会想起的是下面这些评价。
  柳永俗不可耐,张先这些人行文破碎, 成不了名家;晏殊、欧阳修、苏轼他们用写诗的笔法作词, 不协音律;王安石曾巩的词让人绝倒, 无法读完;晏几道词短无铺叙,贺铸不用典,秦观不实际,黄庭坚有瑕疵。
  仔细看来,几乎每个知名文人的词都有问题, 没一个能让评论者满意。大伙看了说姐好飒, 提笔骂了所有人, 谁也不放过,李怼怼啊这是。又说李清照看苏轼属于文人相轻,就算面对超大号前辈,依然没留情面。
  网络断章取义害人啊,在讨论这些评论之前,我们倒是可以先稍微歪那么一会儿, 探究另一个问题:所谓的文学批评是什么,古人又如何进行这些批评。
  打开百度百科,上面对文学批评这个行为的定义是这样的:以文学理论为指导, 对文学作品、文学现象进行分析、评价和阐释,推动文学创造、传播与理论发展。
  魏晋时期,人有了文学的自觉, 顺理成章也就有了文学批评的自觉。这种“批评”在很多时候并非我们印象中的严厉指责,更像文人间的互相品评、修改。
  举个例子, 大家搞同人产粮,你写缠缠绵绵小甜饼,亲友写时代悲歌大be,写好互相捉虫。双方看完,可能就会从自己的角度和认知对文章的结构、情节安排提出建议——这其实就是文学批评的浅层实践。
  当然了,这是在关系好的人之间,三观相近,对意见的接受程度也良好,结果就是皆大欢喜。如果品评双方喜欢的风格大相径庭,那发展就不咋乐观,爱吃小甜饼的不理解悲剧美学的点,就会认为对方强行be,这当然不能说明哪个人写得差或品味差,纯属道路不同。】
  被李清照评过的皆是大家,倒不会为这些言论动怒,更何况,从她认为词该协音律的角度来看,提出的许多观点也算不上错,无非是他们不看重这点罢了。正如天幕所说,道路不同。
  苏轼好不容易从政事中脱出身来,摇着扇子品茗,早在天幕谈及他和李清照在词属何处的分歧时,他便知道会有这么一遭。
  诗词自是一家和词别是一家,他认为该合流,李易安却要词的独立,本来也分不出谁对谁错。春秋时不也有百家争鸣?儒、墨、道、法、兵各执其言,反而成就无数影响后世的哲思。文无第一,笃定自己坚信的便是。
  若她和他年岁相近,尚能笔墨争锋,辩一时高下,可有年月阻隔,这位女才子只能寄以论述了,实在寂寞。
  他抬头正见秦观,笑道:“山抹微云秦学士欲向何处?易安居士说你主情致而少故实,或可从之,莫学柳七。”
  秦少游刚被苏轼化身苏小妹嫁他的故事震得不轻,闻言怔怔如在梦中,苏轼早把这东西抛到脑后了,只拍拍恍惚的学生,爽朗而笑:“莫怅惘,能登此论,反而证明你的文才。把它当天幕说过的’红榜‘看就是。”
  李清照伏案,未修改任何字样,在后人话音下将这篇《词论》毫厘不改地写出。她自认写作时思路明确,写词的诞生、发展、兴盛,从各路文人作品中印证或对照,再验证她的论调。
  或许今人会认为她狂妄,后人会认为她讥嘲,但词不会变。
  夜雨潇潇,她整理好手稿,依然选择向世人捧出一颗文心。
  【在最开始的交往中,文学批评是自然而然发生的,看,评,改,后来文人有了这个意识,就会特意写点儿东西。文学史上第一部 文学专论是曹丕的《典论·论文》,此后诞生了专门批评诗歌的《诗品》。
  人家都是咋评的呢,曹丕说现在的文人总用自己擅长的东西轻视其他人不擅长的,看不到自己的毛病,今天就让我来说一说。应旸平和,但不雄壮,刘桢壮是壮了,又不那么细致,孔融好是好,说不清道理。钟嵘又有他的观点,当时流行动人有文采的风格,他就对“骨气奇高,词采华茂”的曹植非常推崇,反而不那么欣赏曹丕,觉得他很多作品质朴如对话,对古直的曹操更无感。
  在知晓上述批评家如何评论后,我们再回看李清照的这些文字,就能发现,这哪儿是胡咧咧骂人,这分明就是一篇专业的、带有文学批评性质的分析文章。
  她在评价时,也并不是单纯批评,而是优缺点都说,柳永协律,但语俗;不成名家的那些人,时时有妙语;王安石二人写文有西汉之风,苏轼欧阳修更是学究天人,写词洒洒水一样容易,所以更不理解为啥他们以诗为词不协曲。
  文学批评需要理论作为主导,而《词论》的中心思想就俩,自成一家,音律协调。这几段评价,基本也是围绕这两个核心点来分析,并没有脱离它们进行无理由的攻击。评价当然有个人的主观和局限性,像李清照坚持的声律,部分文人就认为无所谓,但比起“怼”,或许批评与论道这样的形容更合适。
  可能有些朋友会说,这么分析下来,李易安不是骂人怼人,好像显得拽姐没那么酷了。但这些文人,在当时都是享有盛誉、饱受推崇的,年轻的女词人迎面而上,有底气、有学术自信去解读和评价权威,这本身已经够酷啦。】
  虽然评诗家对三人诗作态度不一,却也影响不了什么,魏王正大宴铜雀台,看罢天幕更是欣慰。子桓与子建各操便娟婉约与糜丽恣肆文风,子建更有惊世文才,但政事……
  莫说天幕已经对未来给出了指引,就说这两个儿子的行事与创作,无论重来多少次,子建的金羁白马良弓楛箭依然只能在朝堂之外驰骋。
  他抚掌低语,这样的天授妙笔,还是描摹山川去吧。
  大魏天子吃着葡萄读诗,品诗人称赞曹植多过他,他也只付一笑。
  这个弟弟的才华他清楚,政治抱负他同样明白,可君王奉行的是打压宗室,自然不会让同为曹姓之人的亲弟掌重权。曹植那些“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的华美辞章大多被尘封案上,因为太华美,反而显得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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